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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口，声音很轻，被山风一吹就散了。　　她停了一下，重新吸了口气，把被风吹到脸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对着墓碑上那张稚气未脱的照片笑了笑。　　“谢谢你，”李铭吸了吸鼻子，努力保持着唇角的弧度，“放心吧，我会好好活下去。”　　连带着，你的那份。　　李铭在心底补上这句话。　　-　　翌日。　　齐焱被医生和护士轮番批斗，人都被骂散黄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等着换好药再去icu看看。　　药还没换完，病房门突然被推开。　　几人闻声看去，李铭手里拿着个保温桶，有些拘谨地抿着唇进来：“我来看看小旗。”　　齐焱和周烨对视一眼，齐齐转头看向最里面床位上躺着的贾小旗。　　“哎！”贾小旗应了声，“快进来快进来！”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牵扯到伤口，“嘶”了一声。　　“你慢点”　　李铭小跑过去，放下保温桶把床摇高，小心地扶着贾小旗坐起来。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略带些歉意地看着她：“抱歉你的外套可能洗不出来了，我给你买新的吧。”　　李铭愣了一下，摇头说不用，贾小旗却已经摸过手机，打开添加好友的界面。　　少年嗓音清朗：“加个微信，我转你钱也行。”　　齐焱，我回来了　　又一周过去，莫问的身体情况终于平稳下来，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但什么时候苏醒还是未知数。　　“脑损伤很难治，”医生一脸惆怅，“几乎是无解的，他这个身体能恢复到这种情况已经很好了。”　　的确，刚入院的时候心跳停了好几次，医生护士们一度以为救不回来了。　　结果这年轻人生命力还挺顽强，在阎王殿门前闪了几次，硬生生给拽回来了。　　齐焱沉默地听完，道过谢后单腿跳进病房，坐在床沿上静静看着爱人沉睡的侧颜。　　还是很美。　　睫毛长长的，还有点翘，皮肤冷白，唇色是浅淡的粉，看着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病魔似乎没在莫问的容貌上留下什么明显痕迹，反倒更添几分清冷破碎。　　齐焱将爱人微凉的手捧在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回来吧，莫莫，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　　莫问不知道自己在这片黑暗中前行了多久。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冷热，甚至没有自己的身体。　　他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在这片无边的虚空里飘着，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他看到了妈妈，更年轻的妈妈。　　妈妈坐在产房里，抱着刚出生的他，额头上全是汗，脸上却带着一种疲惫的、满足的笑。　　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尖，说了一句话。　　没有声音，但莫问看懂了她的口型——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画面无声地流转。　　爸爸在客厅里给他组装小自行车，扳手掉在地上砸了自己的脚指头，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骂脏话，只能压低了声音说一句“哎呦我去”，抬头，发现他正趴在门框上偷看，赶紧板起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在黑暗里继续往前走，每走一步都有新的画面从脚底浮起来，又在他经过之后缓缓消散。　　他看到师父，指名道姓要收他当徒弟的师父；他看到李华，来报到时穿着不合身西装的拘谨李华。　　人影一个接一个淡去，隔着生与死的边界，隔着清醒与沉睡的迷雾，融进了这片无垠的黑暗里。　　莫问继续往前走。　　前方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一点微光。　　那点微光在无边的黑暗里并不刺眼，更像是一盏被调暗了的床头灯，静静地等着什么人回家。　　莫问朝它走过去。　　周围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回暖，像从深冬的户外走进一间烧着壁炉的屋子。　　有人在说话，在笑，在叫他莫莫，在说我接你回家。　　他站在这片温暖的光晕边缘，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无垠的黑暗——那里有妈妈，有爸爸，有那些曾经爱过他和他爱的人。　　他们没有留他，只是安静地站在远处，像每一次目送他出门时那样，朝他笑了笑。　　“回去吧小莫。”　　“小莫，回家吧。”　　“小莫，活下去。”　　“小莫”　　“小莫”　　千言万语，千声万声，所有的声音在他身后交织成一片温暖的网，托着他，又推着他，不让他回头，不让他停下。　　声音渐渐褪去。　　像潮水落回海里，像风吹过山岗之后归于平静，那些他爱的和爱他的人都安静下来，把最后的声音留给了一个人。　　“莫莫。”　　齐焱的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黑暗，穿过生与死的边界，穿过那些已经离开和正在等待的人，稳稳地落在莫问耳边。　　“回家了。”　　-　　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的爆鸣，齐焱从浅眠中猛地惊醒，下意识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手还没碰到按钮，衣角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拽住。　　齐焱一僵，低头看去。　　爱人已经睁开了眼睛，黑沉沉的眸子依旧没有焦距，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齐焱。”　　齐焱看着那个口型，喉结猛地滚了一下，一把按下呼叫铃。　　而后重新握住莫问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　　莫问的指尖在他的脸颊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移动，从他的眉骨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嘴唇。　　“我在，我在，莫莫，我在这儿。”　　齐焱低低呢喃了几声，又拉过莫问的手，在爱人的掌心一遍又一遍写着“我在，我在，莫莫，我在。”　　莫问把脸朝向齐焱的方向，嘴唇一张一合，声带震动。　　“我知道，”声音很哑，唇角却弯起一个弧度，“齐焱，我回来了。”　　-　　后来的检查结果谈不上理想。　　莫问的情况不是单单一句“脑部损伤”可以概括的。　　多次高强度电击对他的中枢神经系统造成了广泛性的、不可逆的损伤。　　视觉神经和听觉神经受损最重，不是眼球或耳蜗的问题，是大脑接收和处理信号的那部分“线路”被烧断了，目前没有任何手术或药物能够修复。　　行动能力也受到了影响。　　下肢的神经传导速度比正常人慢了将近一半，走路需要人搀扶，走不了直线，走不了远路。　　平衡感很差，站久了会头晕，转头快了也会头晕，每天大部分时间只能躺着或半靠着。　　免疫系统也变得脆弱，一点换季的凉风就能让他发一场烧，一场感冒就能拖上大半个月。　　曾经那个一个人能打三个、翻墙上房如履平地的莫问，现在连自己下楼拿个快递都做不到。　　至于能不能恢复，恢复到几成——具体要看后期的康复训练和患者自身意愿。　　-　　齐焱在医生办公室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把所有的检查报告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看不懂的术语就用手机一个一个查，查完又问医生，问完再确认，确认完再问有没有别的办法。　　医生被他磨得没办法，叹了口气说：“他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其他的，真的不能强求。”　　齐焱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跟医生道了谢，一瘸一拐地走回病房。　　推开门的时候，莫问正靠在床头，脸微微偏向窗户的方向，闻到熟悉的味道便转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　　“医生怎么说。”　　齐焱在床边坐下，把莫问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犹豫半天，最终还是选择如实相告。　　莫莫信任他，他不能辜负莫莫的信任。　　我陪你　　齐焱把诊断书上的每个字都原原本本地写在了莫问掌心里。　　没有省略，没有美化，连医生那句“恢复概率很低”都没藏。　　最后牵起莫问的手亲了亲，又写了最后三个字。　　“我陪你。”　　莫问静静地把那些字一个一个辨认完，表情平静。　　他反手捏了捏齐焱的手指，摸索着在齐焱眉心的那道竖痕上揉了揉，眉眼弯弯：“知道了，别皱眉。”　　齐焱在那双漂亮的黑眸中看到了释然和轻松，明明没有焦距，却还是亮晶晶的。　　莫莫是只很勇敢的莫莫。　　齐焱凑过去亲了下，又拉过他的手，一笔一划写着出门前莫莫问他的问题。　　许教授现在还在icu。　　重度颅脑损伤，完全没有恢复意识的可能，现在就是靠机器吊着一口气。　　刘局来过一趟，在icu门口站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把一个u盘交到齐焱手里。　　那是许椿林这十几年来收集的受害者的身体数据和可行的修复方案，光是针对莫问的数据就有两千多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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