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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但没有减免,晋阳县每年上缴的税粮和税银都足额甚至超额完成,户部从未催过,州府也从未替它说过情。 “你看看这个,”员外郎指着清册上的一行字,“商税占比已经超过了农税,一个县,商税超过农税,这在大唐除了长安万年两县,就只有晋阳了。而且晋阳的农税并没有减少,反而比前年还翻了一倍——粮食产量翻了一倍,这可不是靠多收税能收出来的,是真的多打了粮食。” 度支郎中沉默了一会儿,把清册合上,“这事得上报,这个狄望舒,在晋阳到底干了什么?” 类似的对话在户部好几个值房里同时发生,晋阳县的税赋数字太过惊人,以至于户部尚书亲自调了晋阳过去三年的清册对比查看—— 数据被整理成一份详尽的奏报,送到了大明宫武媚娘的案头。 武媚娘翻开奏报,往凭几上一靠,唇角微微弯了起来。她偏头看了侍立在旁的婉儿一眼,难得地带上了笑意。 “望舒那孩子,在晋阳三年,把一座县城的赋税做到了一州之数。商税超农税,粮产翻一番,路修了桥通了码头扩建了,县学也扩建了,女子进了工坊,百姓有活干有饭吃有钱花。朕当初把她放到晋阳,满朝多少人等着看笑话,说她不出半年就得哭鼻子回长安。现在呢?户部尚书拿着她的清册来找朕,来打听晋阳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婉儿替她斟了一盏茶,也笑了,“狄大人在长安时就是这样,做什么事都全力以赴。她在国子学是风起太原(十)自然有人会 汾水两岸的柳树抽了新芽,望舒把县衙的事务暂时交给了裴济,叫上狄景晖,又让秦昀牵了霹雳,三人骑马往狄村去。她已经大半年没来看祖父了,趁着任期将满、手头的事务暂时告一段落,无论如何得在回长安之前亲自来一趟。 狄村变化挺大的,她这两年很少来狄村,每年过年在晋阳的狄府过,亲戚来的多,晋阳方便些,狄知逊也乐得住几个月,待腻了就回村里。 望舒不喜欢在亲戚堆里,吃了年夜饭就与秦昀回县衙了,离得也不远,一堆叔伯她看得头疼,反正有狄景晖,让他去应酬着。 狄景晖在旁边啧了一声,“二叔信上说了好几回,说村里通了水泥路,我以为是夸大了,没想到还真修得挺好。” 三人策马沿着水泥路往村里走,刚过村口那棵大槐树,就看见前面路边站着一大群人。 打头的是狄仁贞,身后跟着上百个村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几个半大孩子眼尖,远远看见望舒的马,撒腿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狄大人来了!狄大人来了!” 这一喊不要紧,村里又涌出来好几十人,把村口的路两边站得满满当当。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手里挎着一篮子鸡蛋,有个年轻媳妇怀里抱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几个在码头上扛活的后生今天特意歇了工,换了最干净的衣裳站在路边。 他们也不往前挤,就那么站在路边,眼巴巴地望着望舒的马越走越近,眼里的神情既热切又局促,想迎上去说点什么,又怕自己嘴笨说不好,更怕给狄大人添麻烦。 狄仁贞大步迎上来,满脸都是压不住的笑,“望舒来了!你阿翁昨几个听说你要来,高兴得半夜没睡着,今天一大早就起来换了新衣裳,这会儿正在院子里等着呢。” 望舒翻身下马,朝狄仁贞拱了拱手,“二叔,怎么来了这么多人?我就是来看看阿翁,不用这么劳师动众的。” 她话音刚落,路边那个挎着鸡蛋的老妪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一步,把篮子往望舒手里塞,“狄大人,这是老身自家养的鸡下的蛋,您带回去补补身子。您给咱村办了学堂,老身的孙女如今能认字算账了,这在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还没说完,旁边一个年轻媳妇也挤了上来,掏出一双布鞋,纳得密实的千层底,鞋面上绣了并蒂莲,“狄大人,民妇不会说话,这鞋是民妇一针一线纳的,您别嫌弃。民妇去年在纺织工坊做了一年工,攒够了银子给婆婆抓了三个月的药,婆婆如今能下地了。要不是您办了工坊,民妇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和病婆婆,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她这一开头,其他村民也纷纷往前凑,有人捧着一袋子新碾的米,有人提着一篮子刚摘的春枣。他们脸上的神情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生怕望舒不收。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往这边看,想上前又不好意思跟年轻人挤,嘴里喃喃地。 望舒赶紧伸手托住老妪的篮子推了回去,“大娘,鸡蛋您拿回去给孙子补身子,孩子在学堂念书费脑子。大娘的心意我领了,东西不能收。” 她又转向那个年轻媳妇,把布鞋塞回她手里,“嫂子在工坊做得顺手,是你自己的手艺好、肯吃苦,不用谢我。这鞋做得这么好,拿回去给自己穿,或者拿到坊市上卖,准能卖出好价钱。” 她朝众人拱手作了个揖,声音清朗,“诸位乡亲,你们的好意我记在心里了。各位要是真想谢我,就把日子过好,让孩子们好好读书,将来狄村多出几个读书人,就是对我最好的谢礼。” 狄仁贞也在一旁帮着劝,“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大人在村里住两天,有什么话改天再说,先让大人进去看她阿翁。” 村民们这才慢慢散了,几个孩子还追在望舒身后跑了一阵,被她笑着撵了回去。 狄仁贞领着三人往村里走。一路上望舒看见的景象,让她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感慨,两年前她头一回来狄村时,村里大多是土坯房,墙皮剥落,屋顶上铺的是发黑的茅草,有的人家连院墙都塌了半截。 如今那些土坯房大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崭新的砖瓦房,青砖灰瓦,窗明几净,有的人家院子里还打了水井,井台上铺着水泥。 村中的主干道也全铺了水泥,路面扫得干干净净,路两边的人家门前都种了枣树或柿子树,刚抽出来的嫩叶在风里轻轻摇着。 “这些新房子,大多是这两年盖的。”狄仁贞边走边指给望舒看,“村里人挣了工钱,头一件事就是盖房子。以前村里只有几户殷实人家住得起砖瓦房,现在你瞧,十家倒有八家翻新了。那家——” 他指了指东边一栋新瓦房,“是老赵家的,他儿子在冶铁作坊区当学徒,今年刚满师,如今已是正式的铁匠了。还有那家——” 他又指了指西边一栋更大的,“是几个在瓷窑上工的合买的,都是孤儿,没爹没娘,村里给他们分了地皮,瓷窑的工钱高,他们就合伙盖了栋大的,一起住,也好有个照应。” 望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栋大瓦房的门前果然蹲着几个年轻后生,正在分拣刚从瓷窑拉回来的瓷器,有说有笑的,脸上都是对日子有盼头的神采。 走过村中央那棵大槐树时,一阵清脆的童声从旁边的院子里传出来。 望舒脚步一顿,偏头看去,族学院子里整整齐齐摆着几排课桌,十几个半大孩子正端坐在桌前,跟着先生念《千字文》,声音清脆整齐,在春日的午后格外好听。 “族学现在有两个班,蒙学班和经学班,加起来六十多个学生。”狄仁贞指着学堂旁边一间新盖的厢房,“那是藏书室,书架和书都是县学拨过来的,你上回让人送来的几套《文选》和《史记》也在里头。周围几个村子听说了,也都想把孩子送来,我跟沈浪商量了一下,明年再扩两间讲堂,请一位经学先生,就能多收三十个学生。” 狄景晖在旁边听得咋舌,“二叔,你这风生水起的。” 他都没想到,五千两就可以改变一个村子,在长安都买不起地段好的宅子。 一行人走到老宅门口,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条伸出墙外来,上面已经挂了几串嫩绿的花苞。望舒正要推门,门却从里面被推开了。 狄知逊站在门内,穿着一身簇新的藏青色圆领袍,头发梳得顺,胡子也修剪得整齐,整个人精神矍铄。 “阿翁!”望舒上前一步,端正地行了个礼。 狄知逊伸手把她扶起来,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眼圈微微泛红,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他伸手拍了拍望舒的肩膀,又拍了拍,“好孩子,两年前你那五千两银子,让狄村不一样了。如今村里不光用那钱办了族学,还办了瓷厂,有你的方子,赚利了不少。你跟我进屋,阿翁有话跟你说。” 他拉着望舒的手往里走,又回头朝狄景晖和秦昀招了招手,“老三,秦小子,你们也进来,在院子里干站着做什么?老三去灶房看看茶水烧好了没有,秦小子你把马拴到后院去,后院有草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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