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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泠盯着她,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情绪淡淡的,也看不出撒谎的痕迹。 他想起自己做的那些梦,乱七八糟的,有小时候的事,有灭门那晚的事,有流放路上的事,还有……她。 他梦见她站在他面前,问他还恨不恨她。他也梦见自己说“恨”。 可说出口的时候,心却疼得要命。 他不知道那些话,有没有说出来。 “当真没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谢兰因垂眸,与他平视:“裴大人觉得,应该有什么?” 你信那书,我便信你 裴泠被问住了。 谢兰因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裴泠。”她背对着他,“有些话,烧糊涂的时候说出来,或许比清醒时更真。” “你自己想想吧。” 门合上了。 裴泠仍坐在床上,视线落在门口,那里空荡荡的,谢兰因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他垂下眼,久久无言。 已经第十三天了,京城依旧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谢兰因站在城东的水井边,看着那桶刚被打上来的水,眉头紧锁。 水是浑的。确切地说,是黄褐色的,里面漂着细小的杂质,凑近了闻,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怪味。 “这水不能喝了。”她低声说。 侍从们都苦着一张脸:“大人,不只是这口井,城里其他几口井也都这样。瘟疫……瘟疫把水源都污染了。” 谢兰因没有说话,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没有干净的水,百姓们就只能喝脏水。喝了脏水就会上吐下泻,上吐下泻就会身体更虚,身体更虚就更容易染上瘟疫。 这是一场恶性循环。可她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净水的药,没有足够的大夫,也没有朝廷的消息。 她站在井边,看着那桶浑水,沉默了很长时间。 旁边有人在哭。 一个老妇人跪在井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她在求老天爷开眼,求井里能出干净的水。可她求了半个时辰,那口井还是没有丝毫变化。 谢兰因叹了口气,她走过去,扶起老妇人:“老人家,别跪了,地上凉。”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 “大人,没水了……真的没水了……我家孙儿昨儿个就开始发烧,烧得都说胡话了,可他连口水都喝不上……” 谢兰因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昨夜去医馆时看见的那些人,他们面色蜡黄,骨瘦如柴,连哭都哭不出眼泪。瘟疫还没走,仅剩的那点水源,就已经被污染了。 今晨有人从城外河里挑了水回来,大家喝了,中午就开始上吐下泻。原本还能撑一撑的病人,一下子又倒了十几个。 大夫说,那水已经被瘟疫污染了,不能喝。可大家都知道,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水能供他们饮用。 城外那条河,是方圆几十里唯一的水源。现在河还在,水还在,可那水里漂着死老鼠,泡着腐烂的牲口尸体。喝一口,后果不堪设想。 谢兰因站在井边,看着那些围聚在一旁、眼巴巴望着她的人。 老人,孩子,孕妇,病人。 他们个个嘴唇干裂,眼球深深地陷进了眼眶里,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讨水。因为他们知道,县衙里的井水,远不够他们所用。 谢兰因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她已经作了决定。 裴泠来的时候,谢兰因正蹲在县衙后院的空地上,面前摆着几个瓦罐、一堆柴火,还有一口黑漆漆的大锅。 “你这是……”裴泠走近,在她身边蹲了下来,“在做什么?” 谢兰因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往锅底下添柴。 “我在想,怎么让那河里的水能喝。” 谢兰因往锅里倒了一罐水,那水是从城外河里取来的,浑浊,发黄,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 “这水有毒。”她沉吟许久,“喝了会死人。可如果不喝,大家也都会死。” 她把锅盖盖上,看着火苗舔舐着锅底。 “我小时候看过一本医书,上面有记载,水里的毒,有些是怕热的。煮沸烧开了,毒就没了。” 裴泠看着她,微微蹙眉:“你信?” 谢兰因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不信也得信。”她说,“总不能看着他们渴死。” 裴泠沉默了,他蹲在她的身旁,和她一起看着那口锅,火苗摇曳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过了一会儿,水汽从锅盖边缘冒了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急。 一炷香后,谢兰因掀开锅盖。 锅里的水翻滚着,冒着热气,那股若有若无的臭味,已经闻不到了。 她拿过一个干净的碗,舀了半碗,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然后—— “你干什么!”裴泠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谢兰因抬头看去,裴泠的脸色很难看,眼中翻涌着担忧和害怕的情绪。自他回京那时起,谢兰因便很少见他这般失态。 “这水有没有毒还不知道,你就敢喝?” “不试试怎么知道?” 裴泠盯着她,许久后,他夺过谢兰因手中的碗,将里头的水一饮而尽。 “裴泠,你……!” “谢兰因。”裴泠开口,嗓音沉沉,语气里透着从未有过的坚决,“这水,我来喝。” “你信那书,我便信你。” “况且……”他顿了顿,“此次奉命前来赈灾,我答应过陛下,要护你周全。” “所以,有我在,便没有推你出去扛事的道理。” 谢兰因听着他的这番话,一时哑然。良久后,她只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一旁的侍从们也都看着裴泠和谢兰因,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一盏茶,两盏茶,半个时辰。裴泠站起来,走了几步,又走几步。 无事发生。他面色如常,没有半点异样。 他转头看向谢兰因,日光底下,他眼睛里的光亮得晃人,恍惚间,谢兰因好像又看见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成了。”谢兰因听见他说。 消息传开,整个县城都轰动了。 谢兰因让人架起了几口大锅,烧开水,一锅一锅地煮,一锅一锅地分。 “大家排好队,每个人都有!” “先让老人和孩子喝!” “喝完的,回家拿罐子来装!回去再烧一遍更好!” 她一边喊,一边维持着秩序,嗓子都快喊哑了。 裴泠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她被人群围在中间,正给那些老人孩子们舀着水,脸上沾了灰也顾不上擦,而她眼中的光却格外明亮,比他见过的任何光都要亮。 有人端着碗,走到谢兰因的面前。 是一个老妪,她的头发花白,脸上皱纹遍布,像干裂的河床。她端着那碗水,双手抖得厉害,碗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谢大人……”她的声音沙哑,“老婆子给您磕头了……” 她说着就要往下跪。 谢兰因赶紧扶住她:“老人家,您别这样。” “谢大人,您是救命恩人啊!”老妪的眼眶红了,“我那几个孙儿,都烧了好几天了,没水喝,没药吃,我以为他们熬不过去了……现在有水了,有水了……” 她说着说着,哭了出来。周遭的人也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 “谢大人,您是好人!” “谢大人,要不是您,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谢大人,您和裴大人,都是好人……” 谢兰因一一点头,一一笑着回应。 可笑着笑着,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看到了那一双双眼睛。 那些望向她的目光,不尽相同,却又如出一辙。不尽相同的是,有的浑浊,有的明澈,有的青涩,有的沧桑。如出一辙的是,那一双双眼中,都闪烁着同一种叫作“希望”的光。 她低下头,继续舀水,竟有些不敢再看。 “谢大人!谢大人!” 一个孩子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来,脆生生的,把谢兰因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她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小男孩正使劲儿往里挤。他个子矮,被人群挡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一只高高举起的手,手里捧着一个破碗。 “让一让,让这孩子进来。”谢兰因喊了一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那孩子从人缝里挤进来,跑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他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一双眼睛却亮得通透,不染杂尘。 “谢大人,我娘让我来打水!”他把碗举得高高的,“我娘说,谢大人是好人,打来水后要给谢大人磕头!” 谢兰因愣了愣,她蹲下身,和那孩子平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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