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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她…… 晏行止那点惊谔困惑,转瞬化作怒意:“你怎么在这里!” 霍香一颤,觉得他态度不是很好的样子。 她当然想过,自己曾骗了他,走了又来,多少有点反复无常、死乞白赖,可能讨不到好脸色,所以找了还簪子的由头。若是不成,她就当了簪子回扬州。 由此可见,她并非勇往直前,此时也就不那么愿意说自己是为他而来,那些路上的千辛万苦也都堵在了喉头,化作了一句:“我……跟罗大哥来的……” 晏行止盯着她,过了好一瞬,低低地冷笑一声。 原来她说的回老家,是这个意思。 晏行止松开了她的手腕,退后半步,声音更沉了:“这里也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所有妇孺,都应随令转移,不要在这里添乱。” 又嘀咕似的说了一句:“他来此是公差,竟然还带你,真是荒谬。” 霍香蹙眉。 她不说多大公无私,治疗伤患也算行善积德,他却一开口就是添乱。 霍香便欲争辩:“我……” “大人——!” 未说完一个囫囵字,一个哨兵从坡下踉跄奔来,嘶声喊道:“水位快到红线了!” 晏行止脸色剧变,二话不说便随着哨兵大步朝这堤上去。 临走时,他回头瞪了她一眼:“不要在这里碍事。去东边转移点,有人会带你走。” 话音落下不久,鲜亮的红色身影便消失在了浑浊的雨雾里。 霍香听到“红线”二字,亦脸色阴沉,心知情况不妙,马不停蹄折回庙里,确认没有人员遗留,和其余大夫一起离开。 和他介一道的,是从堤上撤下的民兵。 霍香心中一沉,往那堤坝上回望了一眼。 民兵也从堤上撤了下来…… 晏行止……是要主动弃堤吗? 晏行止涉水上堤。水声先于人声,铺天盖地地砸来,卷着断木残枝。天与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片昏黄。 陈光弼正盯着桩子上刻的水位线,脸色铁青,见他来了,低声催促:“度卿,下令吧。” 距离前年的水位红线,不过尺余了。一个浪打上去,就淹没了。堤下的沙袋也已经东倒西歪。 晏行止没有马上应,闭眼沉沉叹了口气,道:“将堤上的民兵尽数撤离。” 陈光弼点头,“我同时让他介把火药布置下去……” “先撤人。”晏行止打断道。 陈光弼一愣,定定看着晏行止。 照这个涨势,这尺余的余裕恐怕顷刻就会覆抹。这新堤虽说是按规制修的,可水势无常,谁也不敢打包票,不会突然冲溃。 然而一旦决堤放水,淹进余县饶州,不知道洪水会怎样奔腾。到底是一州百姓,数十万黎庶。能坚持一会儿,万一就是转机。 陈光弼终于还是抬手,沉声喝道:“传令,先撤堤上民兵!快!” 号令一道道传下去,堤上的人开始往下撤,由士兵接替上去。 沙袋越堆越高,可水也越涨越快,丝毫没有退下去的兆头。 远边忽然传来一阵轰隆巨响。 “将军!”罗念一急奔而来,“东边的堤……决出了一道几丈宽的口子!” 陈光弼霍然看向晏行止:“度卿,不能再犹豫了!” 说罢转身喝令:“工兵营,去布置炸药,那个决口先堵住!” “那个口子先不要堵!”晏行止忽然开口,“先泄一时,待水位稍落,再堵住口子。” 陈光弼愕然回头:“度卿,你这是……” 晏行止正色道:“我看过图纸,也问过督造的匠人,这堤是按最高水位修造的。现在泄一时,堵一时,如此反复,控制住水势,或能撑过洪峰。此时若将堰口尽数炸毁,大水直冲余县,且不论百姓几代人的心血,全部都要付诸东流,流离失所;雨水不停,纵使泄洪,下游的水位也未必能下去多少。” 陈光弼急道:“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现在不炸,万一溃堤,什么都说不清!” “这是我的决定,”晏行止道,“我自然会担起。”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压过了涛声。 陈光弼盯着他,好半晌,摇头,“晏度卿,你未免太小瞧我介了。” 说罢按刀转身,高声传令:“照府台的令,控制好堤坝水位!” 一旁的罗念一垂首,为难道:“可……现在沙袋已经堆不上去,一堆上去就会被水冲走……” 陈光弼嘴唇抖了抖,“那就……让将士介……跳下去……告诉他介,无论如何,朝廷都会厚恤他介的家人!” 晏行止登时抬头,心头浮起一股气,梗在心口。他纵然力排众议,做出这个决定,也晓得已经不晓得有多少人卷入这场洪水中,尸骨无存,却仍然无法心安理接受,主动用人命去换一个可能更好的结果。 “是!”罗念一咬了咬牙,干脆应声,转身跑入雨中。 士兵介用绳子系在腰上,跳入决口,挽着手臂组成人墙。浪头一遍遍打过来,有人被冲走,又被人拽回。沙袋终于一层层垒上去,又被水一点点吞没。 水位在红线处徘徊。泄一阵,涨一阵,始终无法稳住。 “晏行止!” 钦差不知何时又回来了,身后几个随从都拉不住他。 他冲上堤来,官帽歪斜,满脸泥水,指着晏行止便开始厉声大骂:“你竟敢抗旨!你将本官支回府台,自己在这里拖延!你可知道抗旨的后果!轻则罢官,重则人头落地!” 旁边的陈光弼一惊,这才知道朝廷早就有决堤泄洪的圣旨。晏行止连他都没告诉,只说以备不时之需。 是害怕他不戮力同心,军心浮动,还是准备自己承担一切功过是非? 钦差横眉怒目,转而指向那早已经没过的水位线,“晏行止!你这一耽误,水线已经至此!你还在犹豫什么!” 接着又转向陈光弼,“陈光弼!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让你的兵下去!你难道也要抗旨吗!” “陈将军……”晏行止嘴唇微动。 他知道自己必须为陈光弼下令,免得陈光弼和他同担罪责。饶州的百姓还需要陈光弼。 他没有回头,只是盯着堤下的人墙和那根已经被吞没的红线,缓缓抬起了手。 瘦峋的手指停在半空,被连天的雨水浇得,已经起了皱。 陈光弼盯着青年微曲的指尖,等那一声落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穿透雨幕,朦胧得几乎听不真切: “水位……有回落!” 众人惊震,皆挤过去看。 晏行止的手仍旧抬着,感受到从指间穿过的风似乎真的小了,浪也渐渐退下。 那根红线,先是一点暗影,接着越来越多地露出来,雨点也从倾盆变成瓢泼。 “雨小了!雨小了!” 堤上堤下响起欢呼,有人跪在泥里大哭,有人互相抱在一起。 钦差站在原地,望着渐渐稳定的水势,脸上的怒色慢慢僵住。 大堤未毁,水势暂缓,差事勉强算交代,但他也实在欢喜不上来,哼了一声,狠狠拂袖而去。 陈光弼也缓出一口气,拍了拍晏行止的肩,“度卿,水位确实下去了。” 手下的青年胸膛起伏了几下,缓缓抬起头,颌骨分明地展开,似乎在望天。 雨水扑在他脸上,从乌纱帽沿渗出,顺着鼻梁、颧骨,飞快滑下。 眼眶在浊雨中,也刺得有点红,淌下一道清澈的水痕。 作者有话说: 部分情节,参考98年特大洪水纪录片。关于男主的想法,后面会揭露,毕竟不能全部都说了,不然我后面没得写了哈哈哈不出意外,10章内能完结。 洪水如凶神,来时容易送时难,眨眼涨上来的水位,小半个月才退去一点,留下满目狼藉,到处都是泥沙断木。 罗念一奉命领着一队士兵,和村民一起在低处排水疏淤。 此处是个拐角,淤泥积得尤其厚,足有半人深。铁锹轻易铲不进去,得拿脚用力踩。 罗念一每一下都用上了吃奶的劲,面色也十分凝重。 却非为眼前黏重的淤泥,而是为失散的兄弟。 洪水滔天,军中已经清点出成百上千的失踪名单,尤其是那日跳下去堵口子的将士,很多都没能上来。柴达是校尉,身先士卒,第一个带着人跳下去,至今不见踪影。 正心中暗叹,旁边的年轻士兵忽然停了下来,直愣愣地盯着一处泥滩。 那上面露着一截麻绳头,三四根指头粗,被泥水浸得发黑。 小兵伸手去拉,拉了几下,却纹丝不动。 小兵接着往下挖。 久泡的泥,黏得像胶,挖了半尺,竟露出一截粗壮的腰身。 众人胸口仿佛被锤了一下似的,一时都说不出话来,围过来帮忙,想把昔日的同袍挖出来安葬。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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