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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吴文宣的方向微微偏了偏下巴,沉声交代道:“好好护送吴公子,不许,有任何差池。” 不许如同当年的扬州城外一样,打草惊蛇,走漏一点风声。 流云跟随了这么多年,如何听不懂这话里的分量,是要他盯紧此人。 流云拱手道是,便带着吴文宣离开了雪园。 几乎是吴文宣一走,男人就让人叫上了一队人马,暗随在后,自己则乘上了最简朴的青布马车,去了清溪镇。 清溪镇女大夫的名头之盛,随便一问,便能打听到“洛雨微”的住处,就在村尾那座低檐院子里。 车轮每向前滚动一分,就离那座小院近一分。 他坐在车厢里,双手搁在膝上,忍受着乡间土路的颠簸,一颗心也随之上上下下。 他以为他会激动,他会愤怒。他被她耍了两年有余,两年!荆州、扬州、宿迁,梦里都是辨不出面目的焦骨。他甚至为她抄了一百零八部《地藏经》,京城那样天寒地冻的冬天也不辍,手指酸痛僵直。 却原来,所有的自苦悲愁,都成了笑话! 他病入膏肓,在梦境的炼狱里饱受折磨,而她还好端端活在这世上,改名换姓,替人看病,收入感激,风生水起。 他想他应该暴怒。可实际上,当马车越来越靠近那座临溪的院子,他心内涌起的却是一种无底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的恐惧。 他怕一切只是误会一场。那个丑陋的字不过是不习书法之人的通病,毕竟上次见她的字已经是……已经是三年前的秋天…… 他怕自己记错了。他也并非绝对过目不忘。 他怕自己发现,一切不过镜花水月,梦幻泡影。 骨碌一声,马车停下。 “公子,”车夫回头朝车厢里禀报,“到了。” 男人没有下车,甚至坐了一会儿,才伸手浅浅撩开一点车窗帘子,从那狭窄的缝隙看到溪水边的房子,门似乎是关的,院前还有几畦方地。 “去敲门。”他低声吩咐。 一旁的随从点了点头,跳下车去,敲了敲门,却没人应声,便和旁边的老妇问了几句话。 男人几乎是事无巨细地盯着,也渐渐蹙起眉。 随从去而复返,禀道:“公子,那洛大夫不在。” “不在?去哪儿了?” “说是出去给人看病了。才走一阵子。” “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就不知道了。” 男人眉心微动,不耐烦地放下帘子,车厢里重新陷入一片昏暗。 他整个人靠到车板上,后背贴着硬邦邦的车壁,仰起头来,闭上了眼。 然后莫名开始胃疼。 还有点恶心。 他忽然回忆起那夜在寒水寺,他给她讲人皮鼓的故事,她突然开始干呕。 就是这种感觉吗? 害怕,紧张,不安,任何一种强烈的情绪,都可能引发胃部痉挛,继而带来疼痛、烧心、恶心。 他以前做什么都轻易,读书是,科举是,做官也是,从没有过这种焦虑到身长都在抗拒的时候。哪怕是会试前夕,他也照常作息。 可此刻,他坐在一辆简陋的青布马车里,等在一个不知名的村口,胃里翻江倒海,手心沁出了一层湿冷的汗,如同等待一场刑罚宣判。 他又想起寒山寺半夜的钟声。 一切皆晚,万籁俱寂。 此时,耳边却吵闹得很。 有风声,有水流,有蝉鸣,还有远处谁家的猫在叫。混杂在一起,在他脑子里嗡嗡响,吵得他头疼欲裂。 他们的缘分就这么差吗! “梨花!” 车外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呼唤,中气十足,带着乡野间特有的爽利和泼辣,几乎就是擦着他的马车而过。 他几乎是本能地睁眼,从那条未曾严实合拢的车帘缝隙里,看到一道侧影。 纤瘦的身形,肩上挎着一只旧药箱,跨药箱的那边肩膀更高一些。上头的铜扣已失了光泽。 一只狸花猫跑到她脚边。 她弯腰抱起狸奴,笑吟吟站起身,目光轻抬,突然撞进那道狭窄的缝隙里。 作者有话说: 小晏:养猫了?那狗怎么办!小晏觉得香香是他的菟丝的含义,不是内心觉得霍香脆弱,而是他需要霍香依靠他,爱他,因为他的感情已经梭哈了,但他又不会承认自己需要她,所以就变成了“你需要我,你没有我会挨饿受冻”。所以霍香丧母的时候,真的变脆弱了,粘着他,他全程没有一点开心,只希望糟心的日子快点结束。但他也确实有很强的掌控感。在此之前,两个人也真的没有完完整整地互相了解过。他们目前的爱情,也更多是透过爱对方来爱自己,落脚点还是自我,更多自私的部分,所以霍香想离开,晏行止不想放手,两个都没到“对方好就好”的程度。 女人的目光从狭窄的车帘缝隙投进来,黑白分明,没有一丝防备地。 风起,吹得车帘轻颤,波一样起伏,将那缝隙又扯开了一点,从窄窄的一条线,变成一指宽的豁口,透出一线狭长的天光,斜斜照在车内人的鼻梁上。 帘布在荡,光线在颤,照亮的那粒梁间极小的痣也在抖。 他整个人都在颤抖,肩膀,胸膛,完全控制不住。 两年,两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哪怕隔三差五梦见,女人的样子也已经开始慢慢变得模糊。就好像炼丹炉里的材料,在烈火的焚烧下,早没了最初的形态,只剩下一粒金丹。 她已成了一个概念的东西。 一切在她投来的这一眼里,重新变得清晰。 就好像他看到那张治疗咳疾的药方时,明明只见过一次她的字迹,还是那样久远的以前,也能第一时间从记忆里翻出来。 光阴荏苒,脱去十七八岁最后那点童稚的肉感,又或日子过得清贫,她脸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肉,轮廓比之以前更加分明,在下颌收成一个小小的尖。肤色也黑了。 这样的她,这样清面瘦骨的她,竟然戏耍了他整整两年! 那些恐惧也在相逢的这一眼里彻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滔天的恨愤。 他无意识咬紧了牙,太阳穴旁的青色血管也绷了起来,在菲薄的皮肤下突突地跳,恨不能洞穿一般同她对视着。 她歪了歪头。 忽然,她臂弯里的狸奴喵了一声。她便毫无留恋地收回了视线,安抚地摸了摸怀里的猫,利落转身,离去。 男人有一瞬间僵硬。 他不知道她是没看见他,还是故作镇定。 大概是前者。 两人之间视线交汇的缝隙实在太窄,车内又暗沉。他从暗处看明处,无甚妨碍。她那双没眼色的招子,看不清里面,实在正常。 而且她使尽浑身解数躲他,不惜假死,怎么可能看到他不害怕? 她会害怕。 那脸上的笑容会凝固,呼吸会沉重,连双肩都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诊脉摸猫的手也会蜷起,然后眼里蓄起惊恐的泪。 那泪水不会落下,只是在眼眶里打转,把她的眼睛映得又亮又碎,像石子击中的湖面。 她会用那样可怜的眼睛,瑟缩地望着他,宛如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雀鸟,翅膀扑棱棱地拍打着身后的墙,却退无可退。 这样才像话。 “公子?” 那药箱女子已步履从容地朝那小院走去,随从猜那大概就是他们要找的洛大夫,轻声问车里,请示是否要动作。 人手早已埋伏在周围,只要一声令下,便可倾巢而出,制服这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车里人不说话。 他现在满心都是前刻受到的煎熬,悉数化作恶意,在腹内翻滚。 那是一种被欺骗太久、折磨太久之后,想要让对方也尝尝他受过滋味的本能。 他也想在那张不过巴掌大的脸上,看到被戏弄的滑稽,被找到的惊惶,然后如同老鼠一般到处乱窜,却无处可逃。 他要她知道,她自以为赢得的两年胜利,是多么脆弱。 又如何能算恶意呢,分明是公道,她欠他的,就该还回来。 他想着,伸出手,指节拨开一点车帘,摆了摆。 随从了然,当即小跑到霍香跟前,客气问:“请问可是洛雨微、洛大夫?” 霍香往前的步子一顿,转头看了看这个陌生的随从,点头:“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家公子久闻姑娘医术了得,有一桩陈年顽疾,想请姑娘到府上看看,”随从说着,双手递上一张帖子,“这是拜帖。” 霍香刚才看到那马车停在自家门口,便猜是不是来找自己的。那车里头似乎还坐着个人,她从缝隙里瞥见了一道模糊的人影,不过太暗,看不太清。 霍香瞧这小厮身着的料子,就知道对方家境不俗,不过马车朴素了些,但旁的讲究可不少,还递拜帖,别人都是直接吆喝一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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