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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行止闻声转头,居高临下地看向地上的人。 此前,他还在想“王松”是谁,真正见到,才发现自己见过他。 但也仅仅是觉得眼熟。毕竟晏府上下,仆从百计,哪怕他有过目不忘之能,不曾在意,自然也没有过多印象。 如今,才是他第一次正眼看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扫得很清楚。 晏行止随手一松,帕子落到盆沿,问:“她去了哪里?” 已经嘶哑的声音压低了,更有一股威压。 王松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背肉眼可见地微微发抖,却咬着牙不肯往外吐一个字。 他是收钱办事的,若是透露了,便是夫人公子两头得罪,真正的死无葬身之地。 换作平日,晏行止或许不急不躁,此时却忍不住压眉,冷沉沉地望着他,道:“家奴擅逃,依律可处死刑。或许,你想我把你送进刑部大牢?” 那刑部监狱是什么地方?十八般刑具齐上阵,便是铁打的汉子进去,也得掉一层皮。 王松浑身一颤,连忙摇头:“小人没有擅逃!小人是奉了夫人的命……” “所以,”晏行止打断他,虽然早已知道陆氏策划了此事,还是免不了拧眉,一字一顿问,“她,去了哪里?” 王松方才慌不择口,说出了夫人的名号,再绷不住,何况顶着高处射下的那道视线,刀刃寒芒般,刮得他骨头缝都在发凉,哪还有平日清隽端正三公子的样子。 “霍香……”王松脱口而出,感觉到头顶那道目光骤然一厉,凭空又冷了几度。 他背脊一寒,慌忙放尊敬了改口:“霍姑娘……霍姑娘本和小人一起上了船。临开船的时候,忽然又起身下了船,和另一个人走了。小人还以为姑娘是改主意,不走了……” “另一个人?”晏行止敏锐地捕捉到这几个字。 王松点头如捣蒜,“一个女人,蜂腰猿背的,还带着刀,像是个练家子。” 带刀佩剑的女人,并不多见。 一个弱女子,孤身上路,到底危险,请一个舞刀弄剑的护卫,倒是妥帖。 晏行止脑中飞速转了一圈,旋即侧首吩咐:“去京中各大镖局武馆走访,查一查近期可有一个十七八的女人,雇请女镖师、女武师,目的地是哪里,又要做什么。” 流云领命,将瘫软如泥的王松也一并拖了下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晏行止踱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他开始画。 从脸开始,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一笔一笔,缓缓往下勾。 当他画完,流云也回来禀告:确实有一个姓向的年轻姑娘,手上戴着一串红玛瑙珠串,在振威镖局雇请了一个女镖师,名叫樊三娘。那向姑娘早在半月前就开始询问,说是护送她带母亲的骨灰返回扬州,而且出手阔绰。 晏行止听到红玛瑙珠串时,轻咳了一声,摆摆手,示意流云退下。 他重新看向画上的人像。 他擅长写意山水,从没有如此仔细地描摹过一个人物,描摹过她。 他曾经强烈地想描绘她的样子,却不敢真正动笔。画那幅昭君明妃图时,也是重神韵而轻细节,甚至害怕画得太真,所以借低头的姿势,用帽檐遮住大半张脸。 他得到了她,他以为他得到了她,那股烧心的强烈欲望亦缓解平息,也没有再动笔。 如今倒是能随心所欲下笔了,而人已不在身边。 只能凭借记忆,将她的样子拼出来,害怕漏掉一点细节,而不够像她。 每落一笔,都像是从记忆里剜下一块肉来。 同时,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这几天的事。 荆州——他一开始以为不过是声东击西,却当真在驶向荆州的船上逮到王松,却是被她临开船甩掉的弃子。 她利用王松开了去荆州的路引,上了荆州的船,让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去荆州,然后在最后一刻抽身而去。 她还早在半个月前就开始盘算雇请镖师的事,打着送骨灰的幌子。 半个月前,是什么时候?是她从风华堂出来之后,还是之前? 她准备得比他想象的更充分、更周密。 晏行止不得不面对一个血淋淋的真相:或许陆氏说的并非全是谎话。这一切,本就是霍香自己布的局。没有人逼迫,是她自己要走。 画上的人含着轻笑——哪怕是此时,他落笔,那嘴巴眼睛也挑着轻巧的弧度,仿佛成了嬉弄。 “公子,”飞烟从外面进来,端着一只青瓷碗,劝道,“喝点枇杷露吧,润润喉咙。” 晏行止目光落在那只碗上,黑褐色的药汁在碗中微微晃动。 或许算不上正经的药,介乎药汤与糖水之间,有一种苦甜。 苦也不是苦,甜也不是甜。 他忽然想起,抬起眼来,问:“她柜子里搜出来的那包药,是什么?” 飞烟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碗中的枇杷露晃得更厉害了。 尽管晏行止没指名道姓,飞烟也知道说的是谁。公子好像已经不再喊那个名字。 飞烟垂眸,不敢言语。 “什么药?”晏行止的声音更冷了。 飞烟喉头发紧,吞吐道:“是……是避子的药……” 飞烟也不知道那药哪来的。 霍香明明喝了杨嬷嬷送来的药,怎么自己还藏着一副?以备不时之需吗?那是不是意味着,她本来就不想要和公子的孩子? 飞烟忽然听到一阵咳嗽声,又急又猛,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晏行止弓起背,手指虚虚蜷在唇前,一声接一声地咳,肩胛骨隔着衣料剧烈起伏。 晏行止想起那次在榻上,她央说去看大夫调理一下,不会是去买这种药吧? 原来,原来,那些温柔,那些体贴,那些耳鬓厮磨的夜晚,那些她在灯下对他笑得瞬间,都只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难怪她每次都在跟他暗示什么金银,什么报酬。 她从来就没有真正把自己当作他的人。她只是在做一场交易,一笔明码标价的买卖,还骗他去买药。 她到底骗了他多少! 一时之间,曾经的记忆都在晏行止肺腑翻搅起来。 他咳得弯下腰去,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带着铁锈的味道。 他摊开手。 掌心一痕殷红。 “公子!”飞烟骇然失声,慌忙掏出绢帕递过去,转身就要往外跑,“奴婢去叫大夫!” “不必了。”晏行止缓缓直起身,用帕子慢慢拭去唇边的血迹。 两天一宿地熬,青年脸色早就惨白,衬得眼底的青黑愈发浓重,唯有唇边的血有点惨烂。 他拿起笔,蘸了墨,又在画上添了两笔,将面貌特征也一一写下,方才搁下笔,示意飞烟:“你去,叫人把这幅画像送去扬州给远山。传话给他,在扬州盘查时——” “宽进严出。”他沉沉咬出这四个字。 她想回扬州,他就让她回扬州。 南方多雨,哪怕是九月的秋天,也能淫雨霏霏。 船经宿迁淮安,行到碧瓦湖,下一站就是扬州。连天的大雨却瘀积了水道,船一直停在水上,寸步难行。 终点在望,却停滞不前。霍香一天等急过一天,便和樊三娘商量,改走陆路。反正剩下不足百里路,脚程快些,一天就到了,总好过在水上飘着,等着清淤,不晓得要耗到猴年马月。 樊三娘也想早些完事收工,便点了头。 于是次日清晨,两人便离开了渡口,去租了马车,向扬州进发。 数日的阴雨却不止影响了水道,土夯的道路也早被泡得松软,全是坑洼和烂泥。轮子每滚过一下,车身便跟着一颤,她们的屁股也要结结实实在硬板座上砸一下。 哪怕是身经百战的樊三娘,在连续的颠簸中,也忍不住呲牙咧嘴地摸屁股,抱怨道:“向姑娘,我就说中秋节,月圆人圆,不宜出行吧?你看咱们一路上弄得,不是误了船,就是掉水里。都到扬州城门口了,水道堵了,现在还要走这破路。” 霍香也苦哈哈揉着腰,好奇:“你们还信这个呢?” “当然了。走南闯北的,要信一信的——啊!” 话音未落,马车猛地打了个趔趄,整个车身朝侧边狠狠斜去,两人的行李包袱也瞬间飞了出去。 只听哐当一声,霍香身边的黑瓦坛子摔到地上,碎得七零八落,铺开一片白色的粉末。 樊三娘的脸色一下比那粉末还白,扯了扯霍香的袖子,“向姑娘……骨灰……” 霍香稳住身体,也看了过去,无所谓地摆手,“没事。” 樊三娘匪夷所思地指着地上,“这不是你娘的骨灰吗?” 什么骨灰,面粉而已。 她娘都埋土里小半个月了,总不能掘出来再烧掉吧,都长蛆了。 霍香蹲下身,装模作样地把坛底仅剩的一点收集起来,宽慰道:“心意到了就行。”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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