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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啊!去找你老爷!到时候来章家救你娘!”孙金花冲她使劲摆了摆手,就朝另一个方向跑了出去。 霍香望着孙金花的背影,她曾经无数次眺望的背影,被夕阳渲染得暗黄模糊,已经佝偻了,突然有一股说不清的怅然。 她犹豫了一瞬,知道浪费时间无益,也拔腿跑了出去,准备去找巡逻的官差。 “官爷!”霍香气喘吁吁地拉住一个军官的衣袖。 话音未落,只听那边人群中忽然炸开一阵惊惶的哗然。 “死人啦!死人啦!”有人扯着嗓子喊。 霍香耳中嗡的一声响,莽然回头—— 人群正朝着一个方向涌动,似乎正是孙金花逃去的那一边。 霍香心里忽然浮起一个恐怖的念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猜测。 在她心中,孙金花一直是个老不死的女人,会一直活着,活得又臭又硬,像一块砸不烂的石头。 她想过她爹哪天没了,都没想过孙金花会没了。 她们母女会生生世世地互相折磨下去。 可此时,她心里就是有了这个念头。 冷冰冰的,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又折返回去。 推开围观的人群,一层一层,走上虹桥。 桥面流下一串零星的血迹,一直延伸到桥底。一个女人躺在血泊中,衣衫被染得通红,身下的青石板洇开一大片暗色。 霍香眼前一片模糊,完全对不准焦,也不敢相信,又踉跄着往前挪了一步。 血泊中的女人两鬓斑白,大睁着眼睛,那双和她六分像的眼睛,此刻正空洞地看着她,手里还握着一支珍珠簪子。 作者有话说: 无 周遭的一切喧哗在这一刻远去,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墙。 而她沉在水中。 霍香顺着虹桥上的血迹,拖着步子,一级一级台阶地往下挪,最终停在仰躺在地的女人身边。 一双细腿如同两根枯枝,缓缓折断下去,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泪珠也从眼眶满得颠簸出来,眼前的朦胧退却,她终于看清了她,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看她,也不敢碰她。 血,都是血,从她后脑蔓延开来,在日光下鲜艳得烧目。柔和的珍珠沾上暗红,也泛出诡异的微光。 那瞳孔却毫无神采,已经彻底涣散,黑洞洞地望着她,再没有对她的祈求,索取,或是讨好。 没有任何情绪。 她死掉了。 终于变成了她记忆中那个完美的母亲。 不会再去赌,不会再去骂人,不会再厚着脸皮找上门。 她却哭了。 霍香张了张嘴,想喊一声什么,声音却似被一股巨大的气流堵在胸腔里,怎么也冲不出来。 啊、啊、啊啊—— 街尽头,晏行止和远山正要往章府赶,陡然听到人群里的喧嚣,叫嚷着有人失足滚落虹桥,紧忙赶到,便见到这副惨烈的场景。 一个半老的女人躺在血泊中,霍香佝偻地跪在旁边,浑身抖得厉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怎么也喘不过来,连声音也发不出一点。 终于,她再支撑不住,身子一歪,就要倒进那片曾经和自己血脉相连的血里—— 晏行止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扶住她,将人紧紧揽进怀中。 “藿香!”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缝细到垂危,透出涣散而空洞的目光,最后重重一落,便彻底晕了过去。 晏行止心头剧颤,一把抱起她,又示意了一眼地上的孙氏,交代远山:“你等京兆府的人来调查完,仔细收殓她。万不可马虎!” 说罢,便抱着霍香转身,穿过围观的人群。 一挤出来,晏行止便看到河对岸的章衡,负手而立,身边还站着几个家丁,牵着条气喘吁吁的黑狗。 大抵是觉得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也没有什么暴露不暴露的,章衡面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要过来装模作样慰问的意思,只远远地、冷冷地望着这边。 晏行止神色一戾,却无暇多顾,抱着晕厥的霍香大步离开。 马车停到晏府门口,才将将摆好轿凳,里头的晏行止便抱着霍香迈了下来,径直跨过门槛,穿廊过院,往攸宁居赶。 速度之快,底下人还未来得及反应,晏行止已经抱着人行经而过。 有眼尖的还是认了出来,那怀里的不是霍香是谁,一时都惊异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一向克己慎行、不近女色的三公子,竟公然抱着一个婢女,从正门进了晏府? 何其不合规矩。 然他们人微言轻,三公子的表情又是那般冷肃,谁人敢多嘴,谁人敢阻拦?不过眼睁睁看着。 晏行止更无心在意沿途目光,只让飞烟赶紧去叫府里的大夫。 他小心翼翼将霍香放到榻上,那一张脸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毫无血色,仿佛她也濒死了。 晏行止为她掖好了被子。 大夫不久过来,细细诊过脉,道是悲痛过甚,呼吸过促,以至痉挛抽搐,耗伤肺气,要克制情绪,好好修养,随后又给霍香扎了针。 晏行止站在一旁,看着那银针一根根刺进她单薄的皮肉里,那细弱的眉头在昏迷中仍旧紧紧皱着。 “公子,”飞烟蹑手蹑脚进来,压低声音道,“杨嬷嬷来了,问发生了什么事,还说夫人传您过去。” 晏行止晓得是惊动了母亲,不想打扰大夫施针,自行出去见了杨嬷嬷,只道是出了一点意外,暂且抽不开身。 杨嬷嬷蹙眉,“公子……” “我晚些时候会过去的。”晏行止道。 杨嬷嬷也无可奈何,只能领了话离开。 针灸随后结束,晏行止让飞烟送大夫回去,远山那边也终于料理清楚,进来回禀情况。 远山把孙氏手里的珍珠簪子交给晏行止,道:“京兆府那边已照例询问了几个目击者,确系惊慌失措,失足坠桥。孙氏的尸首已经领回,暂时安置在老巷那边。房屋主人起初还不乐意,给了点钱,打发妥了。” 晏行止点了点头,交代他继续去看着,不容有失。 “是。”远山应声告退。 房间终于安静下来。 晏行止摩挲着手里的珍珠簪子,到底没去风华堂,想等霍香醒来再说。 孰料这一等,便到了次日清晨。 霍香身上没有一丝力气,仿佛一具被掏空的壳,颤颤睁开眼,看见头顶熟悉的帐子,神情还有些恍惚。 她仿佛做了一场很长、很乱的梦。 是梦吧? 一定是梦。 “你醒了?”晏行止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低低的,带着一夜未合眼的暗哑。 霍香微微转动眼珠,目光移到男人脸上。 他还是昨日那身衣服,已起了满襟的褶子,手上握着一支廉价的珍珠簪子,上面的血迹已经擦尽。 霍香眼眶又不可抑制地红了。 晏行止抬手,抹过她脸上的泪痕,劝道:“大夫说你不能再激动了。” 她知道啊。 可是她忍不住。 又何必自欺欺人。 她这空虚乏力的身体,干涩黏重的眼皮,无不在告诉她,一切并不是梦。 霍香啜泣了一会儿,强撑着胳膊起来,哑声问:“我娘呢?” 晏行止连忙伸手扶她坐好,“你娘失足坠桥,我已经让远山仔细收殓,暂且停灵在老巷那边。你再躺会儿吧,等精神好些,我陪你去料理后事。” “我没事,”霍香摇头,这才想起来问,“公子不用去衙门吗?” “不用。”晏行止淡然道。 霍香想他大抵是告了假,心底浮起一点歉疚,却没有说什么“不必管我”的话,反而点了点头,起身收拾妥当,和晏行止一起去了老巷。 那间低矮的屋子如今做了灵堂,一口薄棺材停在正中,更显得空间局促。 晏行止纵然行事干练通达,却从未操持过丧事,也有些无从下手,只见别人家里都会请和尚道士来念经超度,便问霍香是何打算。 霍香站在棺材边,低头看着里面那张已经整理过的遗容。眼睛已经合上,还打了腮红唇脂,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死亡的僵气,反而有种悬浮的艳丽。 她摇了摇头,道:“她在这边,既无亲人,也无朋友,就不必举行丧仪了。如今天气也炎热,还是早些入土为安吧。” 说罢,她便去收拾孙金花生前的东西。 按照习俗,下葬要随敛一些生前的用物。孙金花来京城不过五日,就一点打着补丁的旧衣裳,还有把老木梳子。全部放进棺材,也填不满空隙。 霍香又去请了石刻师傅刻碑。 刻碑师傅手艺老练,几下便按照定式凿刻出文字,一笔一画,端正而俨然: “慈母霍孙氏之墓,孝女霍香立”。 晏行止始终陪同在旁,目光落在那碑文上,这才第一次看到霍香的名字。此前,他竟是都弄错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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