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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我打车。” 景屹川努力维持平静,然而掩饰不住自己的咬牙切齿:“我真服了!我顺路,顺路还不行吗!你挣钱这么容易的,打个车随便花无所谓?” “……” 不说话的时候受他影响,自己恍惚地也跟着低落,眼看他恢复正常,一开口,仰青又觉得他还是闭嘴更好。 “仰青,”景屹川重燃执着,“你能不能有一次,就一次,别跟我犟?”他站在路灯下,光照进去,在瞳孔里点了一小簇光。 仰青并非在卖弄什么骄矜,他只是真心认为不必再麻烦景屹川,而且仰澄最好不要和他多见面。 现在看景屹川克制的神情里,居然流露出他以前从未在这张脸上见过的神色,那是真真切切的失落,甚至大约可以称之为伤心。 而夜风还在吹拂,手里的食物隐隐冒着香气。 仰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似乎是犹豫再说下去,那点子伤心就要趁着夜色弥漫了,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最终,他一言不发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路上依旧无话,车在便利店对面的路边停下,仰青没回头,直接往斑马线走,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皮鞋踩在柏油路上的笃笃声。 景屹川跟上来了。 “你不用……” “我去买包烟就走。” “……” 景屹川越是心平气和,仰青越是有点退让。 因此两人一起往便利店走,隔着玻璃门,他们看见仰澄站在收银台后,正在给一个顾客结账。 那是个痞里痞气的年轻男人,穿着件花里胡哨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甩来甩去。他整个人趴在收银台上,脸不客气地往前凑,嘴巴一张一合,正大声说话。 仰澄因为听不见,脸色越发窘迫,她慌乱地比划手语,希望对方能冷静点,但那男人显然不买账,神情越发不耐烦。 仰澄又连忙去摸手机,想打字给他看,手指在屏幕上匆匆地点着,大概是太紧张了,迟迟没能成功。 那人不依不饶,声音越来越大,眼看他的身体越倾越近,仰澄被迫往后退,后背贴上了货架。 他们赶紧推门进去,听那男人正扯着嗓子:“听不懂人话?!我跟你说话呢!” 仰青刚要上前,肩膀上一重。 景屹川在按住他的同时,大步越过去,那男人还没反应过来,衣领就被人一把攥住:“谁?!” 景屹川比他高出一大截,拎小鸡似的把人从收银台前拽开,往后一甩。那人踉跄着撞在货架上,几包薯片哗啦啦地掉落在地。 “我操——”男人愤愤地抬起头正要发作,对上景屹川的脸,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捡起来。”景屹川冷声命令。 见对方不动弹,他重复:“我让你捡起来。” 简短的交锋中,对方已经发现了这不是个善茬,虽然嘴巴里还在细碎地不干不净,还是弯下腰去够那些袋子:“什么了不起的……” 他一句话没嘟哝完,景屹川猛地伸出手,五指扣住了他的脖子,眼见他那张脸飞速涨红,双手本能地去掰景屹川的手,一阵徒劳后,变成在空气中挥舞。 景屹川本来就一肚子窝火,这下找到了出气筒,不顾仰青的阻拦,一路掐着他往外推,直到把他推出店门,才狠狠将人掼在墙上。 不顾路人投来的诧异的目光,景屹川指着玻璃门边上的大字:“认识字吗?读给我听。” “咳,咳咳咳……” 见男人咳得直不起腰,景屹川又掐着他的喉咙往上提溜:“读。” “无,无声,门店……”四个大字的下面还有说明,本店的工作人员均为听障人士。 “知道什么意思?” 男人的嘴唇哆嗦着,只能连连点头,景屹川一笑:“知道你刚才那么横?挺有本事啊。”他牙关打颤,景屹川又手紧了手指,“说话。” “不、不敢了……” “不敢什么?” “不敢……不敢再……” 景屹川最后用了把力,才终于松开手,男人的身体立刻软了下去,顺着玻璃墙直往下滑,接着腿软地瘫坐在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景屹川居高临下地看他:“还坐这里干什么?滚。”男人一愣,马上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脚底不稳地跑了。 跑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又像见鬼似的扭过头,很快消失在街角的阴影里。 景屹川背对着店里的灯光,等那人跑远后,他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揉了揉指节。 仰澄瞧着外面发生的一切,跟哥哥比划:“那人会不会回来找麻烦?”仰青用手语安慰她:“别怕,我会处理好。” 他站在收银台旁边,手覆在仰澄的手上,轻轻握了握,仰澄眼眶里勉强忍住的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他骂我说……” 仰青制止了她,不让她再复述那些伤人的话。 一定,一定要让妹妹好起来。仰青再次在心里告诉自己。 他整理了一下心情,把打包袋举到仰澄面前:“别想刚才的事了。这是焦糖布丁,景屹川请你吃的。” 仰澄的目光往门口的方向飘去,又收回来,然后抬起手,慢慢地比划:“……你们和好了?” “说不上,本来就不熟。” “他好凶啊。” 仰青忽然有些轻松的愉悦,在妹妹面前不必设防,他直白的心情立刻表现出来,微微笑了笑。 是挺凶的。 “等下他来买烟,我来给他付钱。”仰青提前用手语嘱咐妹妹。 仰澄点了点头,吸吸鼻子,开始整理被撞乱的收银台。 许久,兄妹两人又一起往外看,可谁也没想到,景屹川直接走掉了。 都回来了 这一走,仰青就有好几天没见着景屹川。 断了联系才发现,要是这人自己不主动,仰青似乎根本摸不清他的行踪。以前总觉得他无处不在,像夏夜的蚊子在耳边转,烦归烦,却也认命了熟悉的嗡嗡。 现在蚊子下落不明,反而说不上习不习惯。 这天上午,仰青在宿舍里整理仰澄的病历。那些纸张他翻了不知道多少遍,有些页角已经卷了边,电子版也有,他把它们仔细地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好,打包发给荣家的医生。 窗外大树的叶子已经是浓翠的颜色,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投下大片绿荫。 下午,他去了开发区的工地,安全帽压在头上,不多时就闷出层薄汗。 推开板房的门,全是烟味,几个人围在会议桌旁边,烟雾缭绕得像进了庙。仰青一眼扫过去,没看见景屹川。 孙总监正在投影前讲下个月的节点安排,仰青摸到角落里坐下。景屹川不在,他的人明显气氛轻松,说完正事都没急着走,椅子转来转去,有人开始聊昨晚的球赛,有人抱怨油价涨了,还有人拿孙总监的秃顶开涮。孙总监也不恼,笑骂两句。 仰青把笔记本合上,慢腾腾地站起来,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们景总这段时间没过来?” 孙总监收着激光笔:“哦,景总回家了。” “……回景家?” “对,说是有点事。”孙总监笑道,“我们都猜,是被叫回去相亲去了,哈哈哈。” 旁边有人跟着起哄:“可不是嘛,景总这个年纪,在我们老家孩子都上小学了。” 这些人干活归干活,生活里并不十分惧怕景屹川。这和那人的办事风格有关系,他平时跟下属也能称兄道弟,偶尔喝多了,还能和司机勾肩搭背地唱k。 所以贫嘴几句,听着也挺正常。 孙总监转过头来:“仰哥,还有事?” “没了,”仰青把椅子推回原位,“你们聊。” 工地依旧那么吵,仰青站在台阶上,卡车载着钢筋从他面前开过,卷起灰尘。他眯着眼看了看远处,塔吊巨大的铁臂在蓝天里缓缓转动。 太阳很晒,风也是热的,裹着尘土和柴油的味道,糊在脸上。 景屹川失不失踪,相不相亲,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们有微信,有电话,有项目群。可这人走了这些天,愣是一点消息没有。以前可是三天两头就要冒泡的,哪怕仰青不回,他也能自言自语地刷屏。 回去的路上,仰青一直在想,景屹川这个人,平时看着谁也管不了他,原来也要受家里的辖制。 果然他们这种人,在外面再不可一世,终究是寄生在家族的巨树上,既然受到荫蔽,也要为之付出,都是逃不掉的。 景家在那边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一如荣家在本地的威势,他弟弟都结婚了,他作为大哥,被催婚,乃至被包办婚姻,都很正常。 正好,反正他也烦了,如果景屹川真能把心思转到人生正事上,找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过所有人都在过的日子,那自己也该清净了。 不用再被堵在车里,会所里,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和他强行偶遇,不用再听那些轻浮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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