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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眼就看到了凌骁宇,倒不是因为他显眼,而是因为休息室一角自发形成了一个以他为中心的小圈子。 凌骁宇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深灰色长裤,靠在沙发里,手里拿着手机。他身边围着几个明显是商务人士的中年男子,正热情地与他交谈。 不远处,几个年轻女性频频侧目,低声交谈,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谷岩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假装查看邮件,余光忍不住一直追随着那个方向。 那几个女性中最大胆的一位,鼓起勇气凑了上去与他搭话。谷岩看到凌骁宇侧头对她笑了笑,说了句什么,女孩笑得更灿烂了。 登机广播响起时,谷岩才收起电脑,他走向登机口,与凌骁宇在通道里相遇。 “挺准时。” 凌骁宇说,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像检查一件物品是否完好。 “从伦敦市区过来比较方便。”谷岩回答。 头等舱的座位宽敞得奢侈,谷岩的位置靠窗,凌骁宇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条走道。 空乘人员显然认出了凌骁宇,服务格外殷勤,多次俯身询问需求,笑容甜美。 飞机起飞后,舱内灯光调暗,凌骁宇要了一杯香槟,拿出眼罩随手放在了扶手上,似乎准备休息。 两人之间没有太多的对话,这种沉默令谷岩感到有些坐立难安,他只好打开电脑,继续研究星辰车队上赛季的悬挂数据。 但平静没有持续太久。 起飞约一小时后,一位坐在前排的年轻女性起身去洗手间,经过凌骁宇座位时,不小心碰掉了他的眼罩。 然后道歉,交谈,笑声。 她回到座位后,又通过空乘递来一张纸条。谷岩看到凌骁宇展开纸条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在背面写了什么,让空乘送回去。 类似的场景在接下来的飞行中重复了好几次。 不同的女性,不同的借口,同样的结果:凌骁宇来者不拒,轻松地交谈,偶尔压低声音说些什么,引发对方羞涩或会心的笑容。 他的姿态放松、随意,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仿佛被搭讪、被关注、被喜爱是无比自然的。 谷岩盯着电脑屏幕,但那些数据已经失去了意义。他感到一种隐隐的不适,像是胃部被轻轻攥紧。 那也不是一种嫉妒,因为他没有资格嫉妒。 更像是一种…… 幻灭感。 那个在赛道上纯粹追逐速度的身影,与此刻这个在机舱里游刃有余地玩着暧昧游戏的男人,重叠在一起,却又处处矛盾。 “工程师都这么无趣吗?” 凌骁宇的声音突然响起,谷岩转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侧头看着他,手里把玩着丝绸质地的眼罩。 “我在工作。” 谷岩说,声音比预期更生硬。 凌骁宇的视线落在他电脑屏幕上那些复杂曲线,语气轻佻: “飞行时间十二小时,你打算盯十二个小时的数据?难怪没女孩子喜欢你。” 最后那句调侃像一根细针,像是根看不见的细刺扎进谷岩的皮肤里,又痒又疼可又无从找起。 “我的私生活好像不关您的事。”谷岩回答得冷冰冰的。 “现在我们是同事了,关心同事的心理健康很重要。” 凌骁宇身体朝谷岩的方向倾斜了一点,语气轻浮:“所以,有吗?喜欢的人?” “这和心理健康有关系吗?”谷岩反问道。 “有没有可能,长期单身会影响工作状态?”凌骁宇不依不饶,眼中闪着某种探求的欲望,“没有情感的滋润,人会变得刻板无趣,过于钻牛角尖……就像你现在这样。” “我建议我们讨论一下明年的比赛。”谷岩试图转移话题,“我对比了你们和红牛的数据” “嘘。” 凌骁宇突然伸手,按下了谷岩笔记本电脑的合盖键,屏幕熄灭,谷岩瞬间错愕。 “现在是休息时间。”凌骁宇的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回答我的问题,谈过恋爱吗?” 机舱昏暗,只有阅读灯在他们头顶投下一小圈光晕,远处传来隐约的引擎轰鸣声,但在头等舱空间里,一切声音都显得模糊而遥远。 谷岩感到一种被围困的窒息感。 凌骁宇靠得太近,他可以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看到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戏弄。 这不是友好的关心,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试探,像是一个孩子好奇地翻开石头,想看看下面藏着什么昆虫,却不知道他轻易掀起的,可能是别人安身立命的最脆弱、最不可提的防线。 “有。” 谷岩最终说,一个简短的谎言。 “哦?”凌骁宇挑眉,“什么样的女孩?交往多久?为什么分手?” “这是我的私事,凌先生,您不觉得您太没有边界感了吗?” “叫我骁宇。”凌骁宇纠正,然后笑了,“哈哈,‘边界感’,这个词还挺有意思的。” 谷岩没理他。 凌骁宇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靠回自己的座位,语气变得轻松随意,仿佛刚才的逼问从未发生: “你知道吗,谷岩,你这种类型其实挺吃亏的。太一本正经,太理性,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女孩子会觉得你很无趣,或者根本注意不到你。” 他啜饮一口香槟,望向舷窗外深蓝色的夜空,“生活不只是数据和公式,偶尔放松一下,享受一点乐趣,没什么不好,像我这样。” 像他那样。 游戏人间,来去自由,从不交付真心,也从不要求别人交付真心。 谷岩重新打开电脑,屏幕光亮在昏暗机舱中格外刺眼:“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没有对错之分。” 凌骁宇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声里有一种谷岩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你说得对,但是!”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赛车和生活一样,有时候你需要冒险,需要失控,需要让轮胎滑出那一点点极限,才知道抓地力的边界在哪里。” 他戴上眼罩,调整座椅至完全平躺:“晚安,谷大工程师。” 谷岩刚想松口气,侧过头去看他,突然凌骁宇又扯下了眼罩,两人视线撞在了一起。谷岩下意识地躲闪了一瞬,只听凌骁宇开口: “还有,现在是下班时间,数据有问题也别来吵我,小心我投诉你恶意加班……” 说完,他复又戴上眼罩,窝进了被子里。 过了好久,谷岩才松了口气。 明明知道此时凌骁宇已经闭上眼看不见自己了,可他仍是等到身边人发出沉稳的呼吸声,才敢侧过头去看他。 眼罩遮住了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但凌骁宇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仍然清晰可见。 他想起文轩的警告,想起自己站在会议室门外听到的对话,想起刚才那几个女性看凌骁宇的眼神—— 崇拜的、迷恋的、渴望的。 他,也只不过是其中一个。 更可悲的是,他是个男人。 他要用数据和公式伪装自己,假装那些深夜的注视只是技术分析,那些加速的心跳只是对卓越驾驶的欣赏。 飞机穿过云层,轻微颠簸。 谷岩望向舷窗外,下方是无尽的黑暗,上方是稀疏的星辰。 他突然想起希腊神话中那个飞向太阳的伊卡洛斯。 伊卡洛斯用蜡和羽毛制成的翅膀,因为飞得太高,离太阳太近,最终羽翼融化,坠入大海。 此刻,谷岩两年 十二月的上海比他记忆中更冷,寒风穿过机场高速两侧光秃秃的树梢,发出萧瑟的声响。 凌骁宇家排了司机来机场接机,他表面客气地询问谷岩要不要送他一程,但那兴致缺缺的态度,明显等着谷岩委婉拒绝。 谷岩十分识趣地以不顺路婉拒了他。 “行,那回头见。”凌骁宇丢下这句话便走了。 他打开手机叫车,目的地输入时却犹豫了,母亲在微信里发来的新地址,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小区名。 三年前他上次回国时,父母还住在市区那套老房子里,房龄跟他的岁数有得一拼。 “老房子拆迁了,补偿款加上我们这些年的积蓄,换了套电梯房。”母亲在电话里这样说,语气轻松,“你爸腿脚不好,爬楼梯太吃力,新小区环境很好,有个小花园。” 看着聊天记录里母亲发来的照片——现代化的楼栋,整齐的绿化,和记忆里那个墙面爬满爬山虎、楼道里堆满杂物的老房子截然不同。 一种微妙的感觉涌上心头,故乡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改变,而他对这种改变一无所知。 网约车司机是个热情的中年男人,听说谷岩从英国回来,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论英超联赛,谷岩含糊应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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