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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璋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李环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便推门走了出去。院门在他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深巷渐行渐远,最终被夜色吞没。 李环独自站在正屋的灯下,面前是那张被带倒的椅子还歪在地上。他站了很久,久到灯盏里的油燃去了小半,才慢慢弯下腰将椅子扶起来重新摆正。 他将怀中的残信取出重新去看,想要在上面找到关于方才李璋说的那些蛛丝马迹,却始终没能将全部信息合上。 他只能暂时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怀中,吹熄了案上的灯,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推门走进了夜色里。巷子里的风比方才更紧了,吹得墙头那些杏树枝桠簌簌作响。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李璋临走时那一句:世子若应了我这件事,尊夫人和晖哥儿自然一路平安。” 筹码 李环回到住处时已是后半夜。院门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在寂静的深巷中显得格外清晰。刘实正守在廊下,一盏油灯搁在脚边的矮几上,灯焰被推门时涌入的风吹得猛地一歪。他见李环面色不对,没有多问,先起身走进正屋替他倒了一盏热茶递过去。茶是粗茶,泡了大半日已经淡了,但还温着。李环接了茶盏在案前坐下来,一口气灌了大半盏,喉结上下滚动着,搁下时手指在杯沿上按了一下,指节泛着白,像是在压住什么还在往上涌的情绪。 刘实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他认识李环这些年,从盛都到定州,见过这位年轻世子沉默寡言的样子、见过他在暗格里发现残信时的怔忪、也见过他在院墙下蹲身查看鞋印时的冷静。但此刻李环面上的神情是他从前没见过的:不是愤怒,不是茫然,更像是一个人忽然被人从脚下抽走了一块他一直以为踩得稳稳的地砖,整个人悬在半空,却还强撑着没有低头去看那个深不见底的洞。 :“世子,今晚见的人是谁?”刘实终于低声问了一句。 李环没有直接回答。他将茶盏搁在案面上,靠在椅背里闭着眼,将方才在李璋那里听到的每一句话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那些话像一匣子被翻倒的旧珠子,滚了一地,他还没来得及一颗一颗捡起来看清楚,但每一颗落在地上的声响他都听得真切。先皇后入宫时有孕,定王自请离都换他一命,先帝借醉强幸才有了李璋,文熙被立为后,李钰成了嫡子。李璋被送到郭太妃名下软禁在宫中。每一条单独听来都像是旧年陈事中一处不起眼的折角,但把它们按顺序排在一起时,那条折痕便显出了形状—:从安平元年往前推,一直推到他出生之前,那条线的比他以为的要远得多,也深得多。 “刘叔,”他睁开眼时声音哑得厉害,嗓子像是被后半夜的凉风吹干了一样,“我父王从前在定州的时候,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姓郭的太妃?” 刘实微微一怔。他站在案边想了想,眉头先是微皱,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牵了一下,缓缓松开又拧得更紧了些。“郭太妃……”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语速放慢了半拍,“臣没有听王爷正经提起过。但臣记得安平元年冬天王爷来定州的时候,有一天夜里他独自在书房坐了一整夜。那天晚上风大,臣从廊下经过时看见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寅时前后才熄。第二天早上臣进去收拾书房的时候,桌上多了一封烧了一半的信。王爷已经走了,去城外那座院子了,信是留在案上的,像是烧到一半就不想烧了。臣收拾的时候看见那半截没烧尽的信纸上残留了几个字,写着“郭氏安好勿念”。臣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那字迹工整,不像是王爷自己的手笔。后来时间久了便忘了,殿下今日不提,臣几乎想不起来。” 李环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他低头看着案面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水面映着灯焰的一小团暖光,微微晃着。安平元年冬天:据李璋所言那时先先帝驾崩,先帝的遗诏刚刚被封入东配殿地砖之下,同年李钰登基改元,而父王那年冬天来了定州,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烧了一封写着“郭氏安好勿念”的信。那封信的笔迹工整,不像是父王自己的。如果不是父王写的,那便是别人写给父王的。而“郭氏安好”四个字,谁在替他传信给远在定州的父王? 李环没有将这些话说出口。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李璋今夜说的话挑着能说的部分简要跟刘实说了。他没有提自己的身世,那段话太重了,他还没有想好怎么跟任何人说。他只提了李璋来定州找他,要他联络定王旧部联合南诏攻盛都,以及李璋在盛都的布局和内廷安插的人手,以及李璋用他妻儿的行程来胁迫他的事。 刘实听完之后面色沉了下去。他在案前站了好一会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终开口时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世子,这件事不能做。且不说联合南诏是引狼入室,南诏那些年年在边境上劫掠的蛮兵是什么脾性,世子比臣清楚。他们若进了盛都,那便不是清君侧,是引匪入室。单说联络王爷旧部这一条:王爷留下的那些人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也都藏在各处不敢露头。有的改了名换了姓在乡间种地,有的在商号里做了伙计,还有的干脆远走他乡再也没有音信。若真的把这些人重新拢起来打盛都的旗号,不管成与不成,定王府最后的这点旧部都会被连根拔干净。王爷生前最不愿意看到的便是这个。他做那些事的时候从来不让你碰,便是想着万一有一天他倒了,你还能干干净净地站着。” 李环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将窗扇推开了一线。后半夜的凉风涌入,将他被灯烛熏得发烫的面容吹得清醒了几分。院中的老槐树在夜色中静立着,枝桠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他望着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庭院,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之后才说出口的笃定:“我明日给他答复。不答应他,但我得先确保莹儿和晖哥儿的安全。我若当面回绝他,他可能不会对我动手,但我不敢赌他会不会在半路上对她们母子下手。” 刘实皱眉道:“世子打算怎么回绝又不让他动夫人和公子?” 李环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一线极淡的灰白,院中那棵老槐树的轮廓从夜色中慢慢浮现出来,像一张沉在水底的网被一点点打捞上岸。他才转过身来,走回案前坐下来,对刘实道:“你明日一早派人去打探他们母子二人的行踪,把你手里那两处存放点的钥匙也带上,若遇到有人拦车,就把其中一处存放点的位置透给拦车的人。李璋要的是定王旧部,若他知道其中一处存放点还捏在我手里,他会更倾向于继续跟我谈条件,而不是提前撕破脸去动他们母子。” 刘实微微一惊,眉毛几乎要拧到一处去:“世子要把存放点的位置透给李璋?那两处点可是王爷当初单独交给臣的,里面的东西虽然算不上要紧,可若是落到李璋手里……” :“只透一处。”李环走回案前坐下来,将面前那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漫开时他的语气反而比方才更稳了,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反复掂量过、称好了每一处轻重的决定,“那一处存放点的东西我前些日子已经让人悄悄移走了大半,剩下的只是一些旧帐册和几箱用不上的旧兵器。拿它去换莹儿和晖哥儿的安全,不亏。李璋拿到那个位置之后若去看过了,他会发现那处点里没有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但他也会知道我手里确实还有东西。他若还想继续谈,就得先把莹儿和晖哥儿放回来。他若不想谈,那处点的位置也够他忙上一阵子了:里面那些旧帐册上记的东西牵涉到他从前在定州经营的一些旧线,他得花时间去分辨哪些有用哪些是废纸。” 刘实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着案面上那盏已经彻底凉了的茶,又看了看李环微垂的眉眼,最终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低声道:“臣明日天不亮就动身。世子一个人在城里,若李璋再派人来,世子不要单独见他。这处院子后面还有一条夹道通着隔壁的柴房,万一有事可以从那边走。” 李环点了点头。刘实领命退出了正屋,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去,后院传来马厩方向细碎的草料翻动声和马蹄轻踏地面的闷响。院门合拢之后,正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案上那盏油灯的灯焰在夜风中微微跳着,将李环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忽长忽短。 李环独自坐在案前,从怀中取出那封父亲留下的残信又看了一遍。信纸已经被他反复看过许多次了,折痕处薄得几乎透光。他将信纸翻到背面,凑近了灯焰仔细看。以前他从未注意过背面有什么:信纸的背面除了几道折痕和几点干涸的水渍之外,看起来干干净净。但此刻在灯火贴近纸面的角度下,那被撕去的半截信纸在背面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压痕。那道压痕从纸张右上方斜着划到左下角,形状细长而微弯,像是一枚指甲在纸上划过时留下的痕迹。他将信纸转了个方向对着灯焰又看了一遍,那道压痕的弧度与他在城外那座旧院暗格油布底下看到的指印位置大致吻合,都是右上方起笔,斜向左下,中间微微弯曲,收笔处略往上挑。如果这封信在被撕之前曾经被人用指甲在背面划过一道记号,那道记号大概是用来指示撕信的位置。而那个在暗格里留下指印的人,那个比父王身量略高、在当年春天从定王府调走、后来出现在盛都南城租屋里被灭口的车夫,他留下指印的位置恰好与这封信背面的压痕走向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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