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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取过一方雪白锦帕浸入水中,细细浸透揉搓,再缓缓拧干。锦帕拧到半干不湿时她停手,展开来在掌心里试了试温度——正好,温润潮气不滴水珠。她转身回到床沿,在李钰身前站定,抬手展开了那方锦帕。 “陛下闭眼。”她轻声说。 李钰乖顺地阖上了眼。睫毛覆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还在轻轻颤着。 温热的锦帕落在她额头上的瞬间,李钰舒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极短,从鼻尖逸出来,带着酒后的慵懒和满足。崔菀的指尖隔着锦帕感受她额头的温度——滚烫的,带着连日操劳积攒的虚热。她细细地擦拭,从光洁饱满的额头到清隽利落的眉骨,力道轻得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的瓷器。 锦帕缓缓下移,掠过挺直秀雅的鼻梁,然后在她的脸颊上停留。 崔菀的动作慢了下来。 隔着一层温软的锦帕,她掌心之下是李钰因为酒意而格外滚烫细腻的面颊肌肤。那触感软嫩得不可思议,像初春刚化的雪水浸过的花瓣,轻轻一按就要洇出汁水来。崔菀的拇指无意识地用了些力,沿着颧骨下方缓缓摩挲了一圈,感受到掌下的人因为她的触碰而微微侧了侧头,像一只被顺毛顺得舒服了的小兽,无意识地将脸颊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崔菀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猛地收回手,在身前顿了一顿,才重新调整了角度去擦李钰的下颌、唇角、脖颈。擦到颈侧时,她感觉到自己指尖之下有一小块皮肤忽然绷紧了——是李钰的喉间轻轻滚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李钰不知何时重新睁开的目光。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酒意未散,可此刻多了一些别的什么。一种幽深的、灼热的东西,像埋了很久的炭火被风一吹忽然亮起火星。李钰就那样望着她,唇瓣微微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可又什么都没说出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几个呼吸,暖烛光影将她们的侧脸镀上一层金红色的柔光。 然后李钰唇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心儿。” 那两个字轻得像叹息,软得像绸缎。落在寂静的殿中却重得让崔菀手里的锦帕差一点脱手。她垂下眼帘,没有抬头,指尖继续稳稳地擦拭李钰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拇指到小指,细细抚过每一处指节、每一道掌纹。她感觉到李钰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蜷了蜷,指尖勾住她的指腹,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撒娇和依赖。 “陛下,我在。”她轻声应答,声音稳当得连自己都意外。 听到她的回应,李钰眼底的柔光翻涌得更厉害了。她痴痴地望着眼前低头为她擦手的崔菀,望着她垂落的睫毛、挺秀的鼻梁、抿起的唇角,心口有什么东西胀得发疼。 “心儿,你真好。” 那五个字她说得极轻极软,可里面盛的东西太重了——温柔、纯粹、酸涩、眷恋、愧疚,全部搅在一起,像一盏调和了百味的陈酒,入口甘甜,回味却带着苦。 崔菀的手指顿了顿。她能感觉到那五个字里沉甸甸的分量,能听出那软糯声线之下藏着的、某种她无法命名的隐忍和歉意。她心口轻轻一颤,可她没有抬头——她不敢抬头,怕自己一抬眼就会忍不住追问。 她只是继续擦完了最后一根手指,然后将锦帕收回,起身移步梳洗架旁洗净拧干,规整叠好。做这些事时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脑子里反复翻涌着方才那五个字里裹挟的异样情绪。 她收拾妥当转身回床沿时,李钰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坐在那里,微微垂着头。崔菀在李钰身侧的床沿落座,肩臂相挨,咫尺相邻。她能闻到李钰身上残余的葡萄酿甜香,混着她惯用的龙涎熏香,在暖融融的地龙热气中蒸腾成一种让人意乱情迷的气息。 四目相对的刹那,李钰忽然抬手——动作带着酒后的迟缓和不管不顾——一把将身前的崔菀紧紧拥入怀中。 崔菀整个人骤然一僵。 那拥抱来得猝不及防,力道不重却刚好能将她牢牢圈锁在李钰温热的怀抱之中。李钰的手臂环过她的背,一只手扣在她肩胛骨的位置,另一只手拢在她后腰,将她整个人裹进自己怀里。她的下巴搁在崔菀颈窝里,呼出的热气带着残余的酒意,滚烫地拂过她颈侧的皮肤。 崔菀能感觉到李钰的心跳——隔着一层衣料,咚咚咚咚地敲在她胸侧,又快又乱,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小兽在拼命扑腾。她自己的心跳也乱了,胸口那团不知何时燃起的火苗“轰”地一下蹿高,烧得她浑身发烫。 “心儿,对不起。”李钰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含含糊糊的,带着哭腔。 对不起? 崔菀心头轰然一震,所有旖旎瞬间被这突兀的三个字打散了大半。她维持着被拥抱的姿势没有动,脑子里却在飞速转着——对不起什么?陛下何曾亏欠过她?从大婚至今,李钰予她中宫尊荣,予她全权信任,予她崔氏荣光,予她深宫之中无人敢欺的底气。从头到尾,她看到的只有成全、守护、温柔、偏爱。那这声“对不起”从何而来?为何这拥抱里裹挟着如此深重酸涩的愧疚? 她缓缓抬起手臂,轻轻环住李钰单薄疲惫的脊背。掌心落上去时她感觉到李钰的背在微微发抖,肩胛骨硌在她掌心里,瘦得让她心尖一阵发酸。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抚着那脊背,一下、两下、三下,动作温柔得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陛下,”她的声音轻柔温软,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沉默。 怀中人没有应答。只有温热绵长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她颈侧,带着酒气的沉重,偶尔有一两下比别次略急,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崔菀没有再问。她只是维持着相拥拍抚的姿势,耐心地、一遍遍地顺着李钰的脊背,从颈椎到尾椎,掌心熨帖过每一节凸起的骨节。她能感觉到怀中人紧绷的肩背在她耐心的抚慰下一点点松弛下来,呼吸也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又过了一阵,耳畔传来几声细碎含糊的呢喃——轻得几乎听不清,像是梦里漏出来的只言片语——然后肩头的重量彻底沉了下去,连方才那细微的颤抖都平息了。 李钰睡着了。 崔菀微微后撤身体,一点点拉开距离,垂眸细细凝望怀中人的睡颜。李钰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因为酒意的缘故,眼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绯色。她的眉心依旧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未曾彻底舒展。唇瓣微微张开,下唇上那一道浅浅的唇纹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崔菀托着李钰后背轻轻俯身,指尖轻缓落在她腰间玉带处,凝神替她褪去帝王常服。 今日所穿乃是日常龙纹常服,规制简约、剪裁轻便,远不及大婚冕服的繁重复杂。 她指尖灵动轻缓、细致稳妥,细心解开玉带卡扣,层层褪去玄色外服,将她平放在龙凤床榻上,动作轻柔舒缓、有条不紊,全程极致小心,不曾惊扰半分沉睡的人。 褪去外服,露出内里素色纯白贴身里衣,干净清隽、简约素雅,衬得她身形清瘦单薄,看得人心头发涩、满心怜惜。 随后她屈膝俯身,指尖轻轻捏住皂色云纹朝靴靴筒,小心翼翼替她脱去双靴,将一双纤细清瘦的足踝妥帖安放于被褥之内,护得周全暖意。 一切打理妥当,她抬手拉起绯红龙凤锦被,轻轻覆盖在她周身,细细掖好每一处被角,严严实实护住满身暖意,不让半分冬夜寒凉侵扰她的安眠。 收拾完毕,她将脱下的帝王常服规整叠好,放置在侧畔衣帽架上,摆放整齐、一丝不苟。 而后转身移步殿侧里间,入内简单梳洗卸妆。 洗去面上淡淡脂粉、拭去一身酒气尘乏、褪去朝服正装,换上一身素雅轻便的素色寝衣。 片刻后,崔菀梳洗完毕,素面而出。 褪去凤钗脂粉、褪去朝服华贵的容颜,清丽素雅、温婉干净、眉眼澄澈,自带静好风骨、温柔气韵。 她没有顺势躺卧歇息,而是缓步重回龙凤床榻边,静静落座在床沿之上。 侧身垂眸,静静凝视榻中安然沉睡的少年帝王。 崔菀将李钰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轻轻落在李钰眉心。指腹贴着那温热光滑的皮肤,感觉到那里的纹路在她触碰下微微舒展了一些。她没有移开手,就那么贴着,感受着李钰温热的鼻息拂在她腕间,一下一下,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弄她的脉搏。 “你这个呆子。”她低声开口,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究竟是怎样的心事叫你睡得如此不安稳。” 她俯下身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李钰的额头。她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体香混着残余的酒气——不是熏香也不是脂粉,是李钰自身带着的那种清冽气息,像冬晨松枝上凝结的第一层霜。那气息温温热热地扑在她面上,让她自己的呼吸也乱了一拍。她的唇瓣几乎贴着李钰的额心,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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