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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死亡本身。 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她死了,那些她拼尽全力想要保护的人和事,都将随之覆灭。 她想起崔菀那双惊慌的眼睛,想起崔菀攥住自己衣袖的手,想起崔菀从自己身后往前护她的勇敢,想起崔菀泪眼婆娑又倔强的模样,想起崔菀轻唤自己阿璃时声音中的柔软,想起母后在仪和宫中日复一日的筹谋、隐忍和等待。想起那些在朝堂上对她俯首称臣、却在暗中磨刀霍霍的所谓“忠臣”。 她想了很多很多,从深夜想到天明,从天明想到日出。 最终,她做出一个决定——既然有人已经按捺不住了,那便让他们先出手。只有他们出手,她才能看清楚,这朝堂之上,到底谁是敌、谁是友。 思绪至此,仪和宫已然在望。 朱红色的宫门大开,门前的宫人远远瞧见李钰的身影,连忙跪了一地,额头触地,姿态恭谨到了极点。 姜言从门内迎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宫装,发髻上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看起来素净而雅致。她快步走到李钰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陛下万安,太后娘娘正在暖阁歇息,奴婢这就去通报。” “不必通报。”李钰摆了摆手,跨过门槛,径直往暖阁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比在中政殿时快了几分,甚至带着一丝只有在她母亲面前才会流露出的急切。 暖阁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李钰抬手示意曹经和随行的宫人在外等候,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暖阁内的陈设简朴而不失雅致,每一件器物都透着岁月的沉淀和主人的品味。贵妃榻上铺着厚厚的秋香色锦褥,锦褥上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而精致。榻旁的几案上放着一盏未喝完的茶,茶汤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池静水中的落叶。墙角的花架上摆着一盆兰花,叶片翠绿欲滴,花苞已经微微绽开,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清香。 仪太后文熙斜倚在榻上,身上盖着一件银鼠皮的毯子,毯子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却依然干净整洁。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浅眠,又像是在沉思。她的面容在午后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细密的纹路,却没有消磨掉那双眼睛的清澈和明亮。 “太后陛下来了。”姜言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仪太后睁开眼,目光落在李钰身上。 她撑着手臂坐起身来,动作有些迟缓,姜言连忙上前搀扶,将背后的靠枕垫好,又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 “钰儿来了。”仪太后的声音不大,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在面对自己孩子时才会有的亲昵,“快坐。” 李钰快步上前,在仪太后身旁坐下,握起她的手。 “母后今日气色好多了。”她的声音也比在中政殿时轻了几分,带着一种少见的柔软。 仪太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番,又往下移了移,落在她被衣袖遮住的左臂上。虽然李钰穿了宽大的常服,袖口垂落遮住了手臂,但仪太后的目光像是能穿透衣料,直直地落在伤口上。 “伤口又没上药?”仪太后的声音微沉,带着一丝责备的意味,那是母亲对孩子的责备,温柔而不失威严。 李钰下意识地收了收左臂,像是要把伤口藏起来。她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孩子气的狡黠:“上过了,母后放心。” 仪太后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她太了解这个孩子了。从小就是这样,摔倒了不哭,受伤了不喊疼,生病了不吭声,把所有的不适和痛苦都藏在心里,用一层又一层的坚强包裹起来,只让别人看到她想让人看到的那一面。 她转向姜言,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把玉蓉新配的金疮药拿来,还有热水和干净纱布。” 姜言应声去了,脚步轻盈得像一只猫,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李钰知道瞒不过母亲,索性也不再遮掩。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母亲握住的手,轻声道:“小伤而已,不碍事的。” “小伤?”仪太后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那双一向温婉的眼睛里罕见地浮现出怒意。 那怒意不是对着李钰的,而是对着那个伤了李钰的人,对着那个至今尚未浮出水面的幕后黑手,对着这个让她女儿身处险境的朝堂。 “刀剑之伤,怎能算是小伤?你可知那日我听姜言禀报说你遇刺时,我是什么心情?我在这仪和宫中坐立不安,又不敢贸然派人去打探,只能等、只能熬,那种滋味……”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没有再说下去。 眼眶泛红,却硬撑着不让泪水落下来。 李钰抿了抿唇,垂下了眼帘。 她知道自己那一晚的平安报传回来之前,母亲在这仪和宫中经历了怎样的煎熬。那种煎熬她太熟悉了。 “是儿臣让母后担心了。”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哽咽。 仪太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那点火气顿时消了大半。她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着太多的东西——心疼、无奈、担忧、还有深深的爱。 她伸手替李钰理了理鬓边有些凌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指尖从李钰的额头滑到耳际,又顺着耳际滑到下颌,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浓浓的眷恋和不舍。 “你呀。”仪太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心疼,“从小就是这样,受了什么委屈都不肯说,受了什么伤都说不碍事。你是皇帝,你要顾着江山社稷,顾着天下万民,可你也是哀家的孩子,你在我面前,不必事事都撑着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捅开了李钰心底那道紧锁的门。 她鼻头一酸,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母后,儿臣没有撑着,儿臣是真的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仪太后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她看了李钰一眼,又看了一眼暖阁半掩的门,目光在门缝处停留了一瞬,确认没有人在外偷听,这才收回视线,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母女二人才听得见。 “你是说,这次刺杀不是普通的刺客所为?” 李钰点了点头。 仪太后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握住李钰的手腕,将她拉近了些。她手上的力道比方才大了许多,像是在抓住什么随时可能消失的东西。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才能听见,像一条细线在风中飘摇,随时可能被吹断。 “你老实告诉我,朝中是不是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 暖阁内陷入了一片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暖阁内的光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光斑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片片金色的叶子。远处的宫墙下传来宫人洒扫的沙沙声,那是这寂静之中唯一的背景音,单调而重复,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姜言端着药和热水进来时,敏锐地感觉到暖阁内的气氛不对。 那种不对不是肉眼可见的,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空气的流动方式变了,呼吸的节奏变了,连光线的角度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改变了。她垂着眼睛将东西放在几案上,动作轻得几乎听不到声响,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掩上。 门合拢的瞬间,她看到仪太后和陛下的身影在暖阁的光影中靠得很近,近到像是要从彼此身上汲取力量。 仪太后拿起药膏,示意李钰挽起袖子。 李钰没有拒绝。她解开了左臂的衣扣,将衣袖缓缓挽上去,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母亲留出足够的心理准备。衣袖一点点上卷,露出小半截手臂,然后是裹着纱布的伤口。 纱布是今早换的,洁白如雪,但靠近伤口的位置已经透出一点暗红色的血迹。那血迹不大,只有铜钱大小的一片,却触目惊心,像一朵开在雪地上的红梅。 仪太后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小心翼翼地拆开纱布。纱布的末端被血痂粘在皮肤上,她不敢用力,用温水浸湿了那一处,等血痂软化后才轻轻揭下,动作极轻极慢。 纱布完全揭开后,露出的是一道长约两寸的刀伤。 伤口在左臂的外侧,从肘关节上方斜斜地划向手腕方向,伤口边缘已经结了薄薄的红褐色血痂,但靠近中央的位置还没有完全愈合,露出一线鲜红的嫩肉。伤口周围的大片皮肤呈现出红肿的状。 仪太后的手指又颤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药膏,用指尖挑出一小块,细细地涂抹在伤口上。她的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触碰,像是在用一种无声的语言安抚那道伤口。 李钰咬着下唇,忍着药膏触及伤口时那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刺痛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肉,尖锐而密集,从伤口处迅速蔓延到整条手臂。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她不想让母亲看出自己在疼,但她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和不自觉攥紧的右手,还是出卖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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