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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圣明。”裴新皓颔首,脸上的表情更加凝重,“臣查验过,那刺客所用的刀剑是精铁打造,制式统一,绝非寻常铁匠铺所能铸造。臣命人追查了盛都城中大小铁坊近三个月的买卖记录,并未发现大批量铸造兵器的痕迹,可见这些兵刃并非出自盛都,而是从外地运入。” 李钰的眉头微微一皱,那道细微的褶皱如同平静湖面上投下的一颗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她放下密报,抬起眼来直视裴新皓,目光中带着一种锐利的审视。 “你的意思是有大批兵器运入城中?”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明显放缓,每个字都咬得极重,“那也就是说,当夜刺客并非只有刺杀朕的那二人?” “陛下圣明。”裴新皓的声音更加低沉,“庙会当日的岗哨布防图,臣也重新调阅比对过。按理说,御驾所经之处,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刺客绝无可能携带兵器混入人群之中。然……”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最终咬了咬牙,将那个字吐了出来:“然每处岗哨不远处便有一处暗伏的痕迹,且能随时看到圣驾所行之处,而且是与对面两两相对,暗伏处皆有烟火痕迹。臣推测,他们便是借着庙会城中烟火齐放,将自己组织中的烟火信号藏于其中,这样便可随时准确确认目标。” 李钰的眸光微微一沉。 面上依然平静如水,但她按在密报上的手指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指尖泛出淡淡的青白色。那是一种克制到极致的反应,若非曹经这种在她身边伺候多年的人,根本不可能察觉。 “外地运入。”李钰沉吟一声,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击,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城门关卡查验森严,大批兵刃入京,禁军、金鳞暗卫护卫之下居然还有暗伏,竟无人察觉?” 她的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正是这种平静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是一种将怒火压制到极致后反而显得波澜不惊的可怕状态。 裴新皓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额角的汗珠又密了一层。他知道,此刻殿内的冰鉴虽然送着凉意,但他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这便是此事最蹊跷之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艰涩,“金鳞卫暗中调阅了近一个月盛都城九门的出入货单,并未发现有任何可疑的军械运输记录。臣斗胆猜测,这批兵刃要么是分批化整为零运入,在盛都城附近再行组装;要么便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话中未尽之意已经十分明显。殿内的人都听得出来,那句话的尾巴上挂着的是一把锋利的刀——要么便是有人里应外合,在城门处打了掩护。而能在城门处打掩护的人,必定是在京城手握实权、能够调动城门守军的人物。 这样的人,不多,也不少。 李钰的目光从裴新皓脸上移开,投向殿外那片被高墙切割成方正的天空。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透过那片天空看到了三日前的那个夜晚。 她想起那一刀划破她左臂时的感觉。 刀刃撕裂衣料的声响她听得清清楚楚,像一道惊雷劈在耳边。紧接着是皮肉被割开的灼痛,那种疼痛尖锐而清晰,从伤口处迅速蔓延到整条手臂,再到肩膀,再到半边身子。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顺着手臂往下流,浸透了衣袖,黏腻而滚烫。 若那一刀偏上两寸,便会伤及筋骨,这条手臂怕是要废了。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一一闪过,像走马灯一样快速而清晰。李钰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将这些思绪全部压了下去,像将一把出鞘的剑重新按回鞘中。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裴新皓身上。 “继续。” 裴新皓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沉稳:“臣已命人暗中查访近一个月内所有从外地入京的商队、镖局、戏班等可疑队伍,逐一排查。另外,关于庙会当日的岗哨布防图,臣也重新调阅比对过。刺客绝无混入人群中的可能。但据当日值守的禁军士卒交代,在御驾抵达庙会主街前约半个时辰,主街东段曾有两处哨位同时撤换,新换上的士卒皆是生面孔。” 李钰的眼神倏然锐利起来。 那是一种猎食者锁定猎物时的目光,冰冷、精准、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眼角的肌肉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但那一瞬间的变化,足以让熟悉她的人知道,她已经在心底将这件事的危险等级调到了最高。 “臣已将那两处哨位原本值守的四名士卒以及当值的小旗官全部控制起来,正在逐一讯问。”裴新皓继续说道,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据那四名士卒所述,当日的换防指令是由城防禁军内部传下的一纸调令,上面盖有禁军统领司的印章。臣查验过那纸调令,印章是真,但签发调令的文书却说当日并未发出过这样一道指令。” “调令是伪造的?”李钰的声音微微一沉。 “印章是真,调令的内容却是伪造。”裴新皓的面色凝重到了极点,每一寸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也就是说,有人盗用了城防禁军统领司的印章,或是私刻了足以以假乱真的印鉴,伪造了一道换防指令,将那两个哨位原本值守的士卒调开,换上了刺客假扮的禁军。如此一来,刺客便能堂而皇之地携带兵器混入警戒圈内,而其他士卒看到是自己人,自然不会生疑。”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阵短暂的沉寂。 那股沉寂不是寻常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个人心口,让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连冰鉴中冰块融化的滴水声都变得格外清晰,滴答、滴答、滴答…… 曹经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御案角那方雕龙墨砚上,砚中的墨汁已经有些干了,他在心底盘算着什么时候该添水磨墨,却也知道此刻不是时候。 李钰没有立刻说话。 她终于翻开了面前的那封密报,这一次不再是快速浏览,而是逐字逐句地细读。她的目光在纸面上缓缓移动,像一把犁铧翻过土地,将每一个字都翻出来仔细审视。密报上的内容比裴新皓方才口头禀报的要详细得多,有刺客的详细描述,有兵刃的制式图样,有哨位布防的比对结果,有那四名士卒的口供记录,还有金鳞暗卫对各项线索的分析和推测。 她在读到“暗伏处皆有烟火痕迹”这一条时,目光顿了一下。 半晌,她合上密报,抬眼看向裴新皓。 “能够伪造禁军统领司的调令,能够知晓御驾经过庙会的具体路线和时间,能够提前摸清哨位布防的规律,能够安排一批死士混入盛都城而无人察觉……”李钰一字一顿地说着,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殿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她每说一条,目光便沉下一分,到最后那双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裴统领,你告诉朕,这幕后之人,该是何等手眼通天?” 裴新皓深深叩首,额角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为自己辩解,没有说任何推脱之词,只是伏在那里,声音沉如铁石。 “臣无能,三日追查,尚未能锁定幕后之人,请陛下降罪。” 殿内又静了一瞬。 李钰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只是唇角的肌肉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的弧度。她的笑容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虽然不锋利,却足以让人感受到它的分量。 “降罪?”她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嘲弄,“若朕要降罪,第一个该问罪的便是朕自己。御驾微服出行,安保部署层层把关,竟让人渗透到禁军内部如入无人之境,这哪里是你裴新皓一人的过失?” 裴新皓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的额头顶着冰冷的地砖,那股凉意从额头蔓延到整张脸,再到脖颈,再到全身。他知道陛下说的是实话,也知道陛下此刻说这话不是宽慰,而是陈述事实。正是因为是事实,所以才更加让人感到不安——一个会揽责的君主,远比一个只会推卸责任的君主更可怕。 李钰站起身来。 她起身的动作不急不缓,甚至可以说是慢条斯理,像一柄剑缓缓出鞘。月白常服的下摆在她身后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腰间的玉佩轻轻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她绕过御案,负手走到窗前,背对着裴新皓和曹经,望着窗外那片被高墙切割成方正的天空。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冰冷的地砖上。那道影子纤细而笔直,但她的背影看上去却有些萧索,肩膀的线条虽然挺拔,却隐约透出一种孤独和沉重。 那是独属于帝王的孤独。 “那名活口,不管用什么手段,一定要撬开他的嘴。”李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拂过水面,轻得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风吹散。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像一根根无形的丝线,将殿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牵引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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