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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他,必须做这个恶人,把那些血淋淋的现实摊在女儿面前。 可即便他摊得再明白,有些路,还是只能崔菀一个人走。 崔颢心底叹息一声,面上却丝毫不显。 “去吧。”他轻轻挥手,语气温和下来,带着几分疲惫,“回轩静养,静心待嫁。前路风雨,为父与崔卢两家,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这是他能给女儿的唯一承诺。 崔家不倒,卢家不散,便永远是崔菀最硬的靠山。 “女儿谢父亲。” 崔菀躬身告退,步履轻盈沉稳,退出书房密室,缓缓返回乐心轩。 她的背影挺直而从容,步伐不急不缓,像是去赴一场普通的约会,而不是即将踏入深宫虎狼之地。 崔颢目送她离开,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握过刀剑,批过文案卷宗,,签过军令,可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他不信佛。 可这一刻,他闭上眼,在心中默念了一句——诸天神佛保佑,愿我儿此生平安。 崔菀独自返回乐心轩。 一路穿过回廊、穿过花园、穿过月亮门,身边只有秋风作伴。府中的仆婢们远远看见她,便垂首避让,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好奇——这位未来的皇后娘娘,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 没有人敢问。 崔菀推开乐心轩的门,萱儿已经迎了上来,手里端着一盆温水,要替她卸妆更衣。 “不用了,你先下去吧。”崔菀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萱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崔菀的脸色,到底把话咽了回去,放下水盆,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阖上了门。 重归独处的幽静闺房。 崔菀缓缓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中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镜中的人眉目如画,唇若涂脂,满头珠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美则美矣,可那眼底的神色,却像是隔了一层纱,看不真切。 她伸出手,一根一根取下头上的发簪、步摇、珠花,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某种仪式。每取下一件,便轻轻搁在妆台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满头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散落在肩头,衬着她白皙的面容,多了几分柔和的女儿情态。 她看着镜中散发的自己,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极轻极浅,若不留神根本听不见,可其中承载的沉重,却重逾千斤。 她缓步走到妆台前,轻轻拉开紫檀木抽屉。 那只刻兰白瓷肤愈膏静静安放在抽屉最深处,瓷色温润,干干净净,上面细细雕着一株幽兰,姿态清雅,栩栩如生。 白瓷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钰”字,若不是她眼尖,根本不会发现。 指尖轻轻覆上瓷盒,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可心底却涌上一片温热缱绻。 她轻轻打开瓷盒的盖子,一股清淡的草药香扑鼻而来,不浓不淡,恰到好处。膏体是半透明的乳白色,细腻柔滑,一看便知是上好的方子。 崔菀用指尖挑了一点,轻轻涂抹在早已痊愈的肩颈之上,动作轻柔,像是某种怀念,又像是某种告别。 太后赐婚的消息传来的那个晚上,崔菀一夜没睡。 不是兴奋,不是激动,而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翻涌,搅得她不得安宁。 她问了自己一夜——你到底在不安什么? 天亮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了答案。 她不安的,不是深宫险恶,不是前路未知,不是那些即将到来的明枪暗箭。 她不安的,是李钰对这门婚事的态度。 太后算尽棋局利弊,父亲叮嘱尽是朝堂风险,世人看尽盛世荣光,所有人都把这桩婚事看作政治联姻、权谋手段。 可没有人问过李钰,愿不愿意娶一个太后硬塞过来的皇后。 更没有人问过她崔菀,她愿不愿意嫁一个心里可能根本没有她的人。 崔菀看着手中的瓷盒,嘴角浮上一丝苦涩的笑意。 可越是清醒的人,越容易在感情面前犹豫不决。 因为她看得太清楚了——清楚李钰的每一道圣旨背后都有深意,清楚李钰的每一个笑容都可能只是伪装,清楚李钰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只是帝王心术的一部分。 可她还是在那些“可能”和“或许”里,找到了一个让她心安的答案。 那盒肤愈膏。 一个心狠手辣、冷酷无情的帝王,不会如静月殿中那般行事,不会记得一个臣女微不足道的小小伤痕。 一个只把她当棋子的权谋家,不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做这种没有任何政治价值的事。 所以,李钰对她,或许……或许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哪怕只是一点,也够了。 崔菀轻轻合上瓷盒的盖子,将它放回抽屉最深处,然后缓缓阖上抽屉。 她抬起头,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眼底澄澈通透,褪去了所有温婉伪装,只剩笃定坚韧。 不管李钰对她是什么心思,她既已落子定缘,便此生不负。 哪怕最后发现,从头到尾只是她一厢情愿,她也认了。 她不是那种爱了就后悔的人。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素色的锦囊,将那盒肤愈膏小心地包好,贴身收着。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窗边,推开窗户。 秋日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声,是京城百姓还在讨论今日的纳采盛况。那声音隔了几条街,传到乐心轩时,已经模糊得不成样子,只剩下嗡嗡的一片。 深宫路远,风雨漫漫。 从此,她为中宫,他为帝王。 崔菀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重新变回了那个沉稳端庄、波澜不惊的定国公府嫡长女。 只是萱儿若此刻进来,便会发现,自家小姐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暗色,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坚定、更义无反顾的东西。 定王府。 与定国公府的张灯结彩不同,定王府今日格外沉寂。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方的匾额蒙了一层薄灰,门前石阶上落了厚厚一层梧桐叶,显然多日未曾打扫。两个门房歪坐在门墩上,百无聊赖地打着瞌睡,连路过的小贩吆喝声都懒得抬头看一眼。 罚俸闭门——这是李钰赐下的惩处。 自那以后,定王府便成了这般死气沉沉的模样。 可若有人以为,这死气沉沉的表象之下当真毫无动静,那便大错特错了。 定王府书房内,李盛武端坐于书案之后。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素白银带,再无其他饰物。眉宇间带着一股天生的阴鸷之气。他的五官其实生得不错,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总是让人不舒服——像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不知何时就会扑上来咬你一口。 此刻,他手里捏着一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分明什么也没在看。 书房内,李环垂手立于左侧。 李环是李盛武的嫡长子,生得倒是一表人才,可如今那双眼睛里总是带着一股畏缩之色,像惊弓之鸟,稍有点风吹草动便瑟瑟发抖。自被褫夺了世子之位,他更是连门都不敢出,整日缩在府中,生怕出门被人指指点点。 侯季立于右侧。一身青布道袍,像个落拓不羁的江湖术士。可若有人因此而轻视他,那便是找死——此人是李盛武门下第一谋士,腹藏机谋,胸有丘壑,李盛武能在南疆经营多年而不倒,侯季功不可没。 书房内安静了许久。 李盛武终于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看向二人。 他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阴冷。 “听说礼部册后的旨意今日已经颁下定国公府了?” 这话问的是侯季。 侯季拱手道:“禀王爷,圣旨已下,崔女为后,天下皆知。” 李盛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发怒。他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一圈,又一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的目光从侯季身上移开,落在李环身上。 李环被这目光一扫,整个人如坠冰窖,脊背绷得笔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低着头,不敢与父亲对视,肩膀微微发抖,像一只被猛兽盯住的兔子。 李盛武看着这个儿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不屑,有失望,有恨铁不成钢,还有一丝……厌弃。 他将目光从李环身上收回,重新看向侯季。 “一招落错,满盘皆输。”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侯先生,本王如今罚俸闭门,朝权旁落,储嗣被黜,儿女落的一身污名——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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