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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菀抬眸看向素来寡言稳重的兄长,心底暖意翻涌,轻声道:“哥哥不必忧心,小妹知晓分寸。在宫中日日谨言慎行,从未招惹是非。” “我自是信你。”崔伯安眸色温柔,语气极尽宠溺,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一片落花,动作自然又珍重,“只是我的妹妹,本就该被阖家娇养宠爱,不必早早学着世故周全、步步谨慎。从今往后,卸下重担,只管做回无忧无虑的崔家小姐便好。” 他顿了顿,又似想起什么,唇角微微扬起一丝清浅笑意:“府中你的院子我一直让人日日打扫、月月添新。你爱吃的蜜饯果子、爱看的闲书杂记,母亲都让人备得齐齐整整。后院的桂花树今年开得极好,我让人采了些,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酿,再过半月便能开封。” 崔菀听着兄长事无巨细的念叨,心头暖意更浓。她这位兄长,在外人面前惜字如金、冷峻寡言,唯独在她面前,总有说不完的琐碎叮咛。 一旁年纪尚轻的弟弟崔仲远,少年身形清俊挺拔,眉眼青涩明朗,一身青布常服,透着少年人的鲜活朝气。他今年刚满十六,正是抽条长个子的年岁,比去年崔菀入宫时长高了大半个头,嗓音也褪去了少年的稚嫩清脆,多了几分清朗的少年感。可无论身量如何变化,他黏姐姐的性子却半点未改。 他乖乖蹲在崔菀身侧,一双清亮眼眸亮晶晶地黏着她,满脸欢喜依赖。 “姐姐!你可终于回家了!”崔仲远声音清亮雀跃,满是少年纯粹的欢喜,“这些时日我都好想念你!府里没有姐姐,读书都少了趣味,后院的桂树、小亭,都空荡荡的不好看了!” 他仰着头,巴巴望着崔菀,满眼好奇与崇拜,又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姐姐,宫里是不是很冷清?你一个人在宫里,会不会孤单?陛下……陛下待姐姐好不好?世人都说少年帝王清冷严肃、不苟言笑,是不是真的很威严、难以亲近?” 崔仲远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抛出来,定国公夫人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仲远,你姐姐刚回来,你就这般聒噪,让她先歇口气。” 崔仲远吐了吐舌头,却依旧赖在崔菀身边不肯挪开,满眼期待地望着她。 崔菀被弟弟纯粹热烈的依赖逗得眉眼舒展,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柔明媚的笑意,眸光柔软澄澈。 她想起中政殿清寂灯火下、认真伏案理政的少年帝王,想起文华殿晨昏相伴、静默读书的朝夕,想起他素来清冷寡言,却总会在无人留意的细微处,默许她的从容、包容她的分寸。 心底悄然漾开一缕自己都未曾细究的温柔暖意,她轻声缓缓道:“陛下并非世人所想的那般冷漠威严。他少年登基,隐忍自持、心性沉稳,素来勤勉克己、温润有度。看似清冷疏离,实则心怀山河、待人宽厚,待臣下、待伴读,素来有礼有节、温和克制,从无苛责暴戾之举。” 她说起李钰时,语调不自觉放缓放柔,眉眼间凝着一缕浅浅的明媚与心悦,干净又纯粹。 崔仲远似懂非懂,却见自家姐姐说起帝王之时,眉眼格外温柔明媚,与平日淡然沉静的模样全然不同,便笑嘻嘻点头:“那便好!只要陛下待姐姐温和,姐姐在宫里便不会受委屈!往后姐姐不用入宫,日日在家,我可以天天陪姐姐读书、逛庭院!” 崔伯安将妹妹说起帝王时那瞬间温柔的神色尽收眼底,眸光微微一动,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一杯温热的杏仁酪轻轻推到她手边,淡淡岔开话题:“心儿,先喝点热的暖暖胃,晚膳母亲让厨房备了你念叨许久的蟹粉酥。” 定国公夫人看着儿女和乐的模样,心头安稳妥帖,又握着崔菀的手细细叮嘱,语气满是慈母溺爱:“我的乖囡,你的见识、心性都成熟稳重了许多,娘既欣慰又心疼。从今往后,你便彻底卸下宫中琐事,不问朝堂、不涉权谋,好好歇息、静心休养。家中万事俱全,荣华安稳皆予你,不必再去深宫看人眼色、步步小心。” 崔伯安亦在一旁轻声附和,语气笃定护短:“往后朝中风波、王府纠葛、朝堂权斗,皆与你无关。崔家自会稳稳立于朝堂,护你一生无忧、清白安稳。” 阖家亲人,句句是惦念,字字是宠溺。 无深宫桎梏,无帝王君臣,无朝堂利弊。 唯有家人滚烫纯粹的偏爱与守护,层层包裹着归来的崔菀,彻底被暖意填满,柔软得一塌糊涂。 时光缓缓流淌,国公府阖家闲谈笑语盈盈,温情脉脉。 而深宫之中,暮色彻底沉落,夜幕笼罩整座皇城。 李钰已然返回中政殿。殿内灯火通明,数十盏宫灯高悬,暖黄灯光照亮满殿庄严肃穆,却驱不散殿中沉沉的冷清寂寥。 晚膳早已由御膳房专人备好,摆满整整一桌精致菜式,皆是往日她偏爱之物,色香味俱全,惹人食欲。可今日的李钰,却全然无半分进食之心。 她本就素来胃口清淡、食量偏小,今日心中郁结怅然,万千心绪藏于心底,更是食不知味、味同嚼蜡。默默静坐良久,仅仅动了两三口饭菜、浅尝一口羹汤,便放下了玉筷,再无半分进食之意。 一桌珍馐佳肴,尽数闲置,落得满桌清冷。 立在殿角随侍的曹经,将帝王这番寡欢厌食、郁郁寡欢的模样尽数收入眼底,心中了然通透。 自陛下在仪和宫听闻崔姑娘归府的消息后,便始终心绪不宁、沉郁寡欢。只是帝王心思深沉,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寻常人全然无法察觉分毫。唯有他常年伴于帝王身侧,熟知陛下一言一行、一颦一笑的细微变化,方能看清这深藏于肃穆表象下的纷乱心绪。 殿内静悄悄的,唯有烛火噼啪轻响,光影摇曳,衬得少年帝王的身影孤寂清冷。 曹经侍奉帝王多年,心思缜密通透,最是擅长察言观色、揣测圣意。见陛下这般郁郁寡欢、暗自郁结的模样,心中不忍,斟酌再三,终于放轻脚步上前,躬身垂首,语气温和恭敬,小心翼翼开口问询:“陛下,今日晚膳所用甚少,远不及平日食量。老奴伴驾多年,见陛下自仪和宫归来后,便心绪沉郁、神色寡淡,不知陛下心中,可是藏有心事,郁结难舒?” 李钰端坐御案前,指尖轻抵眉心,闭眸稍作休憩,听闻问话并未动怒,也未端起高高在上的帝王架子刻意疏离。 她缓缓睁开双眸,清冷眸光落在躬身侍立的曹经身上,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释然,淡淡出声,声线清缓,带着一丝松弛的戏谑:“曹总管倒是愈发会察言观色了,朕这点细微心绪,竟被你一眼看穿。” 话音稍顿,她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疏淡:“既然你看得这般通透,那你且说说,你可能解朕心中郁结之事?” 曹经闻言,依旧躬身垂首,神色谦卑恭谨,不显半分张扬锐利,语气平缓稳妥,字字斟酌、句句周全,不显山不露水,全然是侍奉帝王的稳妥姿态:“老奴愚昧,不敢妄自揣测圣心,自然不敢说能全然解开陛下心事。只是臣近日偶然记起,三日后便是民间七夕乞巧佳节。” 他缓缓道来,循循善诱,语气诚恳中肯:“此乃民间盛事,街巷繁华、万家热闹,百姓祈福许愿、阖家欢聚,烟火气十足。陛下久居深宫高墙之内,日日与奏折政务、朝堂权谋相伴,少见民间百态、市井烟火。如今陛下日渐亲理庶务、独立裁断朝政大事,治民理政,首在知民、懂民。陛下若能趁此佳节,稍稍走出宫墙,体察一番民间百姓的寻常生活、风土人情,知晓市井喜乐、民生百态,往后处置地方政务、决断民生事宜,必然更能体恤民情、贴合民心,于朝政社稷大有裨益。” 这番话语四平八稳,句句紧扣朝政大局,既无刻意揣测帝王私情的逾矩,又悄悄为陛下排解郁结、舒缓心绪指明了方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钰静静听着,清冷的眸光微微一动。 沉寂郁结的心底,骤然吹入一缕清风。沉寂如水的心湖悄然掀起一阵无声的波澜,一抹细碎、隐秘的喜悦,不动声色地在胸腔间悄然蔓延、滋长,冲淡了大半方才的空落与怅然。 她眸底沉郁渐散,藏起眼底微动的情愫,面上依旧是一派沉静肃穆。无人知晓,这位少年帝王的心底,已然悄悄燃起了一丝隐秘的期许。 乞巧游街市,天方窥佳人 七月初七,乞巧临节 暮色褪去最后一缕残霞,沉沉黛蓝铺满盛都长空,晚风卷着夏末浅浅的荷香,掠过长街两侧的雕花木檐,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千家万户次第点灯,盏盏花灯顺着纵横街巷绵延开来,橘红、暖黄、莹白的光晕交织错落,倒映在街边青石缝的积水里,碎成点点摇摇晃晃的星子。长街之上人声鼎沸,车马龙灯,沿街商铺张灯结彩,幡旗随风轻扬,糖画摊、绒花铺、灯谜阁、绣坊鳞次栉比,处处皆是人间烟火。 今夜无宵禁,盛都彻底褪去深宫的肃穆冷寂,化作一派温柔热闹的人间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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