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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鹿隐“嗯”了一声,也不多问,背着手转了一圈,看那库中缸罐码得齐整坚实,便放了心,拍其肩道:“你守着,我去别处走走。” 出西市,转数街,渐离喧嚣去处,行至修德坊。此坊不似东西市繁盛,亦不比崇仁坊贵显,乃寻常百姓聚居之中坊,墙垣土黄,巷陌幽深,恰是个藏得住事的去处。陈鹿隐拐入窄巷,推开一扇黑漆小门,内里是两进院落。 屋中有五六个胡人围坐拨算盘,见她进来,纷纷起身欲行礼,陈鹿隐摆摆手令其坐下,自拉一椅坐于廊下,接过账册翻阅。一页页翻去,蝇头小楷密记进出数目,她看了片刻,问了些利钱周转之事,又叮嘱西域收账规矩数桩,方合上账册。 为首胡人道:“阿史那尚在西域,往碎叶走了一趟,说今年马匹生意好做,须待些时日方回。”陈鹿隐点了点头,道:“任她慢慢办,不须急。西域那头的线,我信得过。” 她在院中又坐了片刻,心头将诸事慢慢过了一遍——东市铺子、西市批发生意、修德坊胡人账目、阿史那在碎叶跑的马匹买卖。 长安一百零八坊,棋枰般纵横交错,坊墙之内各有气象,贵人居崇仁,商贾聚东西市,胡人散落修德、延康、永平诸坊,而她的买卖便藏于这些不起眼的坊巷里。 长街春风澹澹,她从这些不起眼的坊巷走出,汇入长安城白日络绎不绝的人流。 东市有她的蜀锦瓷器,西市有她的批发钱货,修德、延康、永平诸坊散落着胡人小院——她便站在这张网中央,不动声色,轻轻一牵线头,那些铜钱丝绸、账册利钱,便顺指尖方向,流水般聚拢而来。这才是她在长安立住脚跟的真正本事。 初抵长安,诸事纷沓,酬酢如织。 今日张府乔迁,明日李宅挂牌,帖子雪片般满城飞,达官显宦迎来送往,竟无一日清闲。 连陈鹿隐与安四娘在平康坊合资新开之酒肆“停云居”,亦订不着一间座儿。那酒肆装潢极奢,梁绘金彩,屏嵌螺钿,一派富丽堂皇,王公贵胄争相预定,排场竟排至下月。 沈之问三番托人递话欲插队,陈鹿隐只作不知,连回帖之笔也懒提。 然满城酬酢中,独三处例外——相王府、安乐府、太平府,凡此三处下帖,陈鹿隐必随时空位,纵前脚方从他宴退席,后脚亦更衣赴之。此三府面子,在长安城中比黄金犹硬,谁也不敢怠慢半分。 至于李琅、李隆基,亦难免此等场面,三人有时宴上相逢,不过远远点个头,或擦肩时随口道声“来了”,便各自酬酢去。 陈鹿隐新宅坐落安仁坊,紧傍皇城东南,距东市仅一箭之地,乃长安一等一富贵所在,坊间所居多亲贵高官,寻常人连巷口也不许立足。 半年前托人置下此宅,三进五开间,前后带园,青砖黛瓦,门前石狮雕得威猛,较旁处更添三分精神。安顿后配了门房、厨役、马夫、丫鬟一应下人,里外十六七口,倒也像模像样撑起门户。 只是酬酢之繁,竟十倍于洛阳。 晨起巡东西市铺子,午后归家未及坐定,帖子已摞满一案。或某侍郎寿宴,或某将军纳妾,或某公主府得名画邀赏,桩桩件件,推不得,躲不开。有时一夜间竟赶两三处,吃罢酒又往那家听曲,直闹到月过中天,方醉醺醺登轿而归。 陈鹿隐轿至安仁坊,扶丫鬟手下,脚下虚浮如踏棉絮,仰头觑门楣匾额,认了半天方知是自家,不觉苦笑。 门房提灯迎上,暖光晃面,她倚廊歇了歇气,望檐下两盏昏灯,自嘲道:“长安这碗饭,果然不是白吃的。”说罢踉跄跨槛,将披风甩与丫鬟,晃着身子往内院去,口中犹含糊嘟囔:“明日……明日再有帖子,一概说我不在。” 刚转门廊,脚底犹自虚浮,便被人一把揽住腰,整个人跌入一个温热的怀中。 陈鹿隐酒意顿醒,仰头一望,廊灯昏黄,映出来人眉眼——不是李琅是谁? 陈鹿隐怔了怔,不觉笑了,眼尾尚带醉痕,声气软糯:“醉了。” 李琅垂目瞧她,烛火在眸中一跳,唇角微扬:“我也是。” 二人对望片刻,不知是谁先笑出声来,便都笑了。陈鹿隐笑得肩头微颤,整张脸埋入李琅怀中,酒气与沉水香混在一处,竟觉说不出的踏实。 李琅也不松手,低头凑近她耳边,轻声笑道:“连自家门都摸不着了?” 陈鹿隐含糊应了一声,闷在她肩上又笑了好一阵。她拽着李琅往内院走,脚下踉跄,嘴上却不停,李琅由她拖着,道:“你这宅子住得阔气,怪道不来我县主府了,早就忘了我那几间寒酸屋子。” 陈鹿隐浑不理睬,只顾拽着她往前。酒意上涌,过门槛时一脚绊住,整个人往前扑去,李琅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腰,两人晃了两下方才站稳。 陈鹿隐却似无事人一般,闷着头推开内室门,也不点灯,甩了鞋袜便往床上一倒,四肢摊开陷进被褥里,含糊道:“睡。” 李琅望着那团黑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见陈鹿隐横七竖八躺着,一只脚还悬在床沿外晃荡,便弯腰替她搬上去,拉过被角盖在她腹上,低声道:“好歹脱了外裳再睡。” 陈鹿隐翻个身面朝里,闷声道:“你自己脱。” 李琅知她醉得狠了,也不计较,自解披风搁在床头,便也解衣歇下。 次日晨光透窗,陈鹿隐宿醉醒来,枕边已空。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墨迹清峻:“醒即携行囊,迁入我县主府。” 陈鹿隐捏着纸条看了半晌,正要唤人去搬,门房却已到了廊下,说有要事请示,只得暂且搁下。谁知这一搁便再没拾起来——接连数日,晨出暮归,琐事纷沓,那张纸条揣在怀里,白日忙得忘,夜里累得顾不上,搬家之事便一日日拖了下去。 直至一日在东市巡铺,她摸到怀里那折得方正的纸,才猛地想起——竟连回个话的工夫都没腾出来。愣了片刻,叹了口气,心说今晚,今晚一定得歇一天。 是日三月初七,春风拂面,柳色初青。 陈鹿隐晨起备车,往镇国太平府请安。自洛阳迁居长安以来,诸务丛杂,竟未登此府门,殊为失礼。 车至坊门,陈鹿隐掀帘而下,仰首一望,心头微动——门楣金字高悬,乃上官婉儿手笔,想是自洛阳旧宅移来,连那“镇国太平府”四字之起承转合,俱与当年无二。 门房仍是旧人,见之略一颔首,陈鹿隐亦点头以应,提步入内。 长安镇国府气象更胜洛阳。入门青石甬道,两侧槐树新芽初绽,茸茸然缀满枝头。过仪门,眼界豁然——正厅五间,飞檐斗拱如鸟张翼,梁柱彩绘朱漆一新,春日晨光中熠熠生辉。廊下侍女衣饰鲜亮,见之含笑敛衽。 陈鹿隐且行且观。此府虽新构,敞丽处远逾旧宅,然檐角廊柱间,时见洛阳旧影。 东厢窗外丛竹,栽处竟与昔日分毫不差;穿堂中六角宫灯,穗色亦依原样。知是太平之意,将此旧宅精魂,一砖一瓦移来长安。 她步趋转缓,沿回廊徐行,指拂新漆栏杆,触之温润。忽驻足侧耳,复仰目远眺,庭院深处一角飞檐钩于碧空,千头万绪一时俱沉,竟无可言说。半晌,方定神举步,向正厅而去。 入正厅,太平端坐案后,手执一卷,晨光自雕花窗棂透入,衣上暗纹如水波浮动。闻步声,抬眸见陈鹿隐,神色稍霁,道:“长安住得惯否?” 长安乃太平故里,一砖一瓦皆刻骨中,自无不适。然陈鹿隐自幼长于洛阳,惯看洛水垂柳、天津月色,乍至此黄土雄城,但觉风挟粗粝,水带硬涩,与洛阳大异。心下虽如是,面上却恭谨,躬身答道:“回殿下,长安甚好。” 太平颔首,不复多问,搁卷于案,道:“有桩事,须你去办。” 陈鹿隐垂手:“殿下但请吩咐。” 太平指叩案面,声如玉击:“我居长安数日,颇觉不太妥帖。” 陈鹿隐心头一凛。太平何人?镇国公主,开府置僚,满朝避道,谁敢使之不妥?她暗扫厅中——空荡荡,竟无一吏在侧。素日门庭若市,今日唯太平独坐案后,专似待她。连侍茶婢子亦不见一个,此岂是不妥,分明是有所欲言。 她心下飞转,面上不露,略一沉吟,试探道:“殿下,莫不是有人惹得不快?” 太平抬目一瞥,良久不语。其色平平,无怒无厉,然陈鹿隐背脊已微微发紧。 太平合卷,淡淡道:“才到长安数日,朝中便传言,说我有意效仿母后。” 陈鹿隐心头剧震,五脏如被攫住。天菩萨,此语岂可轻言?效仿先母,便是步武后旧路。她心知太平府中墓制、排场、开府规格,处处逾制,落在人眼,怎能不生此念呢?但自太平口中道出,分明是不欲人作此想。 她目光落于太平手边书卷,半合处露一“法”字,复环视空厅——幕僚不在,门客不存,连奉茶人都已屏退。整座府邸似刻意清空,只留太平一人坐于空阔之中,等她说出这句话来。陈鹿隐忽然醒觉——太平这是要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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