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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理越清:武三思与韦皇后正愁抓不着相王府的短处,如今她这个相王府门客自己送上门来,还在王同皎府上待了足足一壶茶的工夫,就算她说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谁会信?他们正缺一根由头,她便是那根现成的由头,连找都不必找。 她盯着对面石壁上一点暗沉沉的水渍,像盯着一枚落了盘的棋子,自己便是那枚被吃尽的子。心头只转着一个念头:这回到我了。 她甚至不盼李琅出手来救——眼下这般光景,相王府必然要弃车保帅,与一个通敌的门客割席断交,谁沾谁一身腥。李琅那样的人,自小便在刀锋上趟大的,最会算轻重、断利害,断不会为了一桩已然翻了的案子,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只盼一桩事:自己死后,李琅还能念着那点子旧情,不要让人动了万通商号。 暮色既合,相王府中烛起。 李旦据案而坐,李琅居右,李隆基、李成器侍坐左侧。 仆从尽屏退,李隆基手中折扇轻叩掌心,目光时飘向李琅,但见李琅面色沉沉,不辨喜愠。 李成器面如白纸,方才院中酒兴正浓,李隆基与李琅疾驰而归,李旦召之入内,李隆基备述经过,及闻陈鹿隐被执,李成器酒已醒了大半。 李旦连啜数碗茶,良久方道:“陈鹿隐……终是相王府旧人。武三思兜此大圈,所待者,即此一线。” 李成器颤声道:“若武三思借陈东家攀咬相府,不若……”以手横切,作刎颈之势。 李旦茶碗掷案,砰然有声,李成器即噤。 李琅缓声道:“此时不可妄动。”稍顿,“她若在狱中受刑有损,相王府养之终生便是。” 李隆基心头一凛,正欲接言,廊下忽传门房步履,低禀:“相王——府门外,陈家陈鹿鸣跪地泣求,欲见县主。” 几人都望着李琅。李琅却眼皮也不曾抬一抬,静了一息,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不见。” 门房应声而退。 李旦颔首道:“便依大娘。今夜且散。” 李琅起身,李隆基随于其后,姊弟二人一前一后步出府门。 阶下果然跪着一人。听得门响,那人猛地抬头——正是陈鹿鸣。满脸涕泗横流,一见李琅出来,膝行而前,额头砰砰砰叩于青石之上,哑声道:“县主……县主开恩……看在三娘侍奉您的份上,求您救救她……” 李琅不再听了,偏头朝李隆基递了个眼色,李隆基会意,抬了抬手。暗影里王毛仲早带着人候着,一左一右抢步上前,架起陈鹿鸣便走。那人挣扎着还要喊,“县主”二字刚出口,便没了声息。 王毛仲架着他往巷口去,三人身影转眼便没入黑地之中。 李宜德一直在旁候着,本待上前说两句,一瞧姊弟两个脸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在肚里叹了口长气。 李琅随即登车,李隆基跟入,坐于对面,偷眼觑之,但见双眸已阖,唇抿如线,遂不敢作声。 行约一盏茶。道旁屋宇黑魆魆,自两侧徐徐退去。 李隆基终不耐,低唤:“阿姊,陈阿妹的事——” “停。” 其声陡然,车夫收缰,李琅探手掀帘,方道:“三郎,下车。” 李隆基愕然道:“阿姊——” 李琅不作声。 李隆基乃叹一口气,随后低身而出。 马车复启,李隆基目送其远去,车帘垂若铁壁,纹丝不动,将里头那人遮得密不透风。 李隆基立了一忽,转身便行。得一程,黑影里忽有人闪出,却是李宜德牵马而来,后随王毛仲。 王毛仲步迟,月下照见半面,高高肿起,赤红一片,指印宛然。 李隆基驻足,道:“你这脸是如何?” 王毛仲讪笑,不答。 李宜德哼一声,道:“方才将陈家大郎安置了,安四娘便至。安四娘问其情由,大哥把相王之意说了,安四娘也不多言,扬手便是一掌。”说着比了比,“这一下好不厉害,半边脸登时便成这般模样。” 王毛仲揉腮,干笑两声。李宜德觑他一眼,又觑李隆基一眼,忽地扯了王毛仲,两人扑地跪倒。 李宜德仰面道:“三郎,陈阿妹与咱二人皆是结义过的兄妹。我李宜德在洛阳这些年,吃穿度用,哪一件不是她照应?她若折在狱中,我李宜德有何面目立于人世?” 王毛仲扯其袖,低声道:“只是咱这官身,皆县主所赐。县主既已定计,必有她的道理……” 话未毕,李宜德霍地立起,一脚踹在王毛仲肩上,踢得他往后便倒,口中骂道:“王毛仲!你媳妇说得是!你他娘的做了这鸟官,便忘了自己从市井里爬出来了!” 王毛仲闻言,面皮紫胀,怒意勃发,猛地抬头,便要发作。 李隆基跨前一步,伸手格于二人之间,沉声道:“回府再议。” 声虽不高,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李宜德啐了一口,别过脸去。王毛仲亦垂首不语。三人遂一前两后,踏月而行,望府门去。 三人回了郡王府,彻夜计议,也未议出个所以然来。 李隆基自李显登基后,得了个卫尉少卿的衔,正四品,管的是宫廷武库里的刀枪甲仗。说出去好听,其实不过是皇家子弟的闲差罢了。 李宜德与王毛仲虽在禁军挂着名,却都是下级的军官,与大理寺分属两个衙门,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连面也不曾照过。三人想来想去,终究是隔着一层,够不着那头。 李隆基沉吟半晌,道:“唯今之计,只有往东宫走一遭。” 次日,李隆基便以玩双陆为名,约了太子李重俊,在自己宅中将事说了。 李重俊素来与武三思不对付,一听是武三思拿人,当即拍案,道:“这有何难!”立时召了大理寺丞李朝隐来商议。 那李朝隐在神龙年间便以刚直敢言闻名。李显知他秉性,便仍留他在大理寺。 太子召他,本是信他公正,指望他亲自录陈鹿隐口供,将事掰开揉碎了查。 谁知事还未及安排,大理寺卿裴谈便先得了风声。他这人最是随风倒,一听太子插手,忙不迭便报与武三思。 武三思正在府中等着这一口,闻言哈哈大笑,道:“来得好!”当即入宫面圣,请李显下旨,着田归道亲自提审。李显素来依着武三思,便准了。 消息传到相王府,李琅怒不可遏,手中茶盏往案上一顿,茶水溅了一桌。她盯着李隆基,一言不发。 李隆基垂着头,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方低声道:“阿姊……是我莽撞了。” 李琅心下一凛,暗道一声苦也。原想陈鹿隐一人折在里头,好歹能保相王府周全,如今三郎这一脚踩进东宫,李重俊与武三思本就如水火一般,这一碰,岂不正是引火烧身?陈鹿隐那点子事,反倒成了引子,真正要闹大的,是太子与武三思之间那场躲不过的硬仗。李显心里偏着谁,满朝谁人不知?田归道又是武三思的人,这一下不但陈鹿隐救不出来,相王府也要被拖进浑水里去——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她收了收心神,面上半分不露,只淡淡道:“事到如今,只有去求上官昭容了。” 这话出口,她自己心里也明白。上官婉儿向来与太平公主同气连枝,她李琅这一去,等于是把一把刀柄递到了姑母手里。往后太平若有差遣,她是应也不应?不应,今日这情分便白欠了;应了,便是一辈子的事。 李琅心中叹了口气,脸上却依旧平平的,只站起身来,道:“备车。” ---------- 御史台狱深埋地下,阴湿之气砭人肌骨。石壁斑驳,霉腥交缠,塞于喉间,吐咽两难。 陈鹿隐蜷坐墙角,寒气自骨缝钻入,齿关相击。她合掌默念佛号,念了几遍又停,停了又念,反反复复。后来索性不念了,只将额头抵住膝盖,一动不动。 头一个提去的是王同皎。铁链琅琅,一路不绝,那人却一声不哼,昂然而出。俄而甬道深处忽起一声暴喝,骂的正是武三思,粗厉激越,石壁为之一震。 骂至半途,戛然而止,似被人以物塞口。 约一炷香光景,脚步声折返,步履踉跄,过牢门时骤发一咳,腥气四溢,随即便是一口浊痰落地,犹自低骂了一声,虽已嘶哑,骨气尚存。 第二个张仲之。去时一路辩驳,声如铁石,高亢激切,历数武三思不臣之迹,词严义正,闻者悚然。 狱卒拽之愈急,其声愈烈,渐入深处,乃间以呻吟,隐约可辨“武三思”“私通宫闱”数语,似断似续,终归于寂。 忽然,深处遽起一声,惨厉高亢,铮然而出:“尔等反贼!我命已输汝,当诉尔于天帝!” 声震四壁,嗡嗡良久。 是夜狱中传言,张仲之双臂尽折,血衣覆体,犹自数武三思之罪,数一句受一杖,杖落复数,终不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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