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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茶从热喝到凉,窗外天色渐暗,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她续了第二壶,眼皮半垂着。 酒肆中客人越聚越多,楼里楼外进进出出,人声渐渐喧沸起来。 陈鹿隐续了第三壶茶,眼风却始终勾着楼梯口。 终于,楼梯上响起脚步声。李琅提裙而下,陈鹿隐顺势往二楼望去,厢房门扇半开半合,缝隙里露出半张脸来,眉目如画,俊朗得扎眼——正是崔湜。崔湜曾是太平的面首,后来五王得势变成了两边的桥梁,又被五王派去给武三思办事,崔湜此人了得,一见风向不对,在五王被夺势之前便投了武三思,如今已贵为宰相了。 李琅下楼,脚步在她桌前微微一顿,随即在她身侧坐下,开门见山:“什么事?” 陈鹿隐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那柄桐花凤罗扇,轻轻搁在桌面上,推了过去:“劳烦县主往宫里去的时候,替我把这个交给上官大家。”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太平殿下嘱咐的,说县主走动得勤,托您递进去稳当些。” 李琅垂眼瞧了那扇子一眼,也不多问,只点了点头:“成。明日我正好要进宫一趟。” 陈鹿隐正要出门,忽又顿住:“今日忙,账目还没禀报。” 李琅将扇子收进袖中,头也不抬:“那便车上说罢。”说罢起身便往外走。 陈鹿隐苦笑跟上。 车帘落下,车夫扬鞭,马车便行。 陈鹿隐报了小半盏茶账目,对面便没了声息。抬眼一看,李琅已歪靠车壁睡着了,想是那几杯酒上了头。 陈鹿隐望了她片刻,目光褪去遮掩,露出三分旧日才有的东西。上官大家与公主,二人虽隔宫墙,心意却通。自己呢?眼前人触手可及,却如隔千山。她心头一酸,像吞了一颗青杏,涩得舌根发麻,吐不出,咽不下。 车轮一颠,李琅眉头微动,未醒。 陈鹿隐伸手将李琅滑落的披风提了提,指腹触到颈侧前顿住,倏地一缩,垂了眼,喃喃道:“其实你将护卫撤了,龙潭虎穴我也未必不敢闯。只是你从来不肯低头,也不问我想要什么。” 话音方落,李琅睫毛一颤,睁了眼。那眼底清澈见底,哪里有半分醉意,分明是醒了一路。 陈鹿隐背脊撞上车壁,闷哼一声,张口欲辩,喉咙却像被人扼住了——方才那话,被她听去了多少? 李琅不动,只静静瞧着她,半晌,才开口,道:“龙潭虎穴?” 陈鹿隐搓了搓手,堆起一脸笑来,道:“草民说的是武三思那厮的府邸。那等龙潭虎穴,自然是难进得很。不过如今县主既已与崔湜搭上了线,崔湜可是武三思跟前一等一的红人,有他在里头周旋,想来也用不着鹿隐再去费什么功夫了,对不对?” 李琅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是么?” 陈鹿隐见她步步紧逼,丝毫不肯松口,心里叫苦不迭,忙又道:“是了是了,鹿隐不过随口一说。县主但有所命,鹿隐自然唯命是从——县主让往东,鹿隐绝不往西;县主让抓狗,鹿隐绝不撵鸡。” 李琅却不接她这话,只淡淡地道:“你方才说的龙潭虎穴,究竟是武三思的府上,还是我县主府上,你心里应当有数。”说罢,目光往她脸上一落。 陈鹿隐心头咯噔一下,暗道今日栽在这里了,面上却还要强撑着笑。 李琅不给她分辨的工夫,又道:“你说,只要我把护卫撤了,你便愿意冒险一试。这话可是你说的?” 陈鹿隐深吸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 李琅掀开车帘,低声朝外吩咐了两句。那四名日夜跟着陈鹿隐的护卫在马上一礼,也不多问,拨转马头便没入夜色。 车帘落下,李琅的目光落在陈鹿隐脸上,道:“你还想要什么?” 陈鹿隐垂着眼,半天鼓足勇气,低声道:“还有一事。你想见我,来铺子里找便是。不必拿对账做幌子,一趟一趟把我当陀螺抽。”她抬眼扫了李琅一下,又落回去,“你若不便,我去你府上也成。你只消说一声想见我,我立时便到。” 话音一落,她便将身子往车壁上一靠,双手拢进袖中,再不开口了。眼睛却时不时偷偷去瞟李琅。 李琅指节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抬起眼来,道:“若是我输了呢?” 陈鹿隐一怔:“甚么?” 李琅道:“你我若在一处,你便是将全副身家性命都押在了相王府这一头。皇家之争,从来刀刀见血,不死不休。若是相王府最终败了,你当如何自处?况且,你一直不肯入府,难道不也是怕这条船不够稳么?” 陈鹿隐心头一震,这话她委实不曾想过,也未想过李琅竟如此多疑,她愣了一瞬,随即却咧嘴一笑,道:“输了便输了,我人已在局中,难不成还能拍拍屁股走人,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笑意却未褪尽,只是那笑底下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涩意:“况且,我还怕你一时兴起,过两日咱俩不好了,你抬手便断了我铺子里的财路。那才叫真真的赔了夫人又折兵。” 李琅沉默良久,道:“那便如此罢。” 陈鹿隐正要接口,李琅已截道:“日日都想见。” 陈鹿隐一愕,话到嘴边尽数忘了个干净,呆了半晌,方道:“日日?你莫不是在消遣我?” 李琅不答,只静静瞧着她。 陈鹿隐喉间一滚,低下头去,闷声道:“……晓得了。”三字轻得像一片落叶沾了水,可车厢狭小,李琅自然听得清清楚楚。她便不再言语,嘴角微微一弯。 马车在县主府门前停稳,李琅掀帘下车,回身一望,却见陈鹿隐端坐车中,双手拢在袖内,纹丝不动。 李琅立在车下,眉梢也不抬一下,只淡淡地道:“怎地不下来?” 陈鹿隐干笑一声,道:“夜深露重,鹿隐一个平头百姓,便不叨扰县主安歇了。青驴还拴在望月楼后院吃风——” “青驴明日自有人送去。”李琅不待她说完,截口便断,“今夜便住下。” 陈鹿隐一怔,随即道:“住便住,又不是头一回住。”话虽如此,两条腿却仍钉在座上,全无起身的意思。她斜着眼瞟了李琅一瞟,嘴里低低地嘟囔起来:“可天下哪有这等做派的?寻常男女相好,总得先递个帖子、约个茶、看两回花灯、送三样信物,你来我往试探个个月,方敢往府上带人。你倒好,这才说了几句体己话,茶还没换过一盏,便要将人扣下过夜,半点路数也不讲——” 她嘟囔得正起劲,李琅听她说完,面上无喜无怒,只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你住也不住?” 陈鹿隐满腹说辞登时噎在了喉头,上下不得。她望着车外那张被门灯映得半明半暗的脸,心中将李琅腹诽了十八遍,终究是磨了磨后槽牙,弯腰钻出了车帘。脚方沾地,犹自不甘,补了一句:“住便住。可话说到前头,今夜这桩不算数。我还是住客厢。” “行了。”李琅转身便往门里走去,步子不疾不徐,只将话音从肩头随意抛了回来,“明日便给你递帖子。” 陈鹿隐洗漱罢,吹灯就寝。 夜既深,门外时有履声,至门而止,良久即去,如是者再。 陈鹿隐卧中听之甚明,知为李琅。一会履声复至,驻足良久,乃渐远,终不复闻。 陈鹿隐辗转半夜,终究按捺不住,一骨碌坐起,趿鞋下地,摸黑踱至李琅卧房门前。 门扉虚掩,只一推便开。她也不点灯,凭着记忆摸到榻边,掀开被角便侧身躺了进去。 李琅原也未眠,听得动静,伸手将她扳转过来,唇便落了下去,指尖勾住她衣带,轻轻一扯。 陈鹿隐浑身一凛,猛地攥住那只手腕,压着嗓子急道:“哪有这般行事的!方在车上说得明明白白,递帖子、观花灯、走路数,一桩桩一件件都还没做,你倒好——” 李琅手上一顿,淡淡地道:“那你三更半夜摸到我榻上来,却是作甚?” 陈鹿隐脸上一热,幸得帐中无灯,那一片绯红只自家晓得。她将脸往枕间一埋,闷声道:“你数次到我房门前,又是作甚?我来就想抱着你。旁的甚么也不做。”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倒像是李琅欠了她一个公道似的。 李琅默然一息,心头却翻了个来回。她生在李家,见惯了高阳、太平那般的做派——看中了什么人,当夜便召入寝殿,哪有隔夜的道理。偏她自己,竟同陈鹿隐磨蹭了整整一年,愣是连句话都没递利索。此刻她就在自己塌上,竟还要走路数? 她想着想着,竟有些想笑。可那笑意刚到嘴角,便被怀中人温热的呼吸熨平了,化作一声无言的甘愿——罢了,磨蹭便磨蹭罢。人已在怀里了,旁的什么也不必再计较。 她念及至此,松了手,转而环住陈鹿隐的腰,将人往怀里拢了拢,低低叹了一声:“好,便只抱着。” 陈鹿隐心满意足,往她怀里又拱了拱鼻尖蹭着她寝衣布料,蹭了两下才老实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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