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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又将借贷的账本翻出来,一页一页指给陈鹿隐看。待最后一页合上,已是二更天了。陈鹿隐这才起身,道了声“走了”,转身出院。 夜风迎面,几颗星子淡淡的,挂在檐角上头。 按道理,陈鹿隐此时该去停云居。 清化坊内生意正旺,夜色初上,正是酒肆最热闹的时候,巡巡店、看看流水,再喝一杯闲酒,本该是桩松快事。 可惜那些求她办事的人,府邸的路走不通,不知怎的打听到停云居是她与安四娘合伙开的,便一窝蜂涌到酒肆里去寻安四娘的门路了。她若去了,少不得要应付那些笑脸相迎、话里藏针的人物,喝一杯酒的功夫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可转念一想,停云居的生意这般好,一半倒是因为那些冲着她来的人——她若久不露面,那些人扑了空,渐渐便不来了。酒肆的热闹底下,其实全靠她这面招牌撑着。她站在院门口,望着夜色里停云居方向那片灯火,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还是迈开了步子。躲也躲不过,不如去看看安四娘那边挡到了什么地步。 停云居二楼灯火通明,笑声与劝酒声搅成一曲。 陈鹿隐刚进门,安四娘便从柜后探出头来:“哟,楼上那几位等你许久了——三郎带着你那两位义兄,喝得正酣。” 陈鹿隐走了两步又回头,笑道:“四娘,我大哥在楼上,你不去陪一杯?” 安四娘啐了一口:“你那大哥木头桩子似的!” 陈鹿隐笑着躲开,上了楼。 李隆基歪在椅里,面上泛红,正与人碰盏。 李宜德跟一个红裙娘子说笑,王毛仲坐得笔直,眼睛却不时往楼梯口瞟。 陈鹿隐正要绕过去,李隆基一眼瞧见了她,酒盏一顿:“陈阿妹!过来!” 李宜德咧嘴一笑:“三妹来晚了,大哥替你罚了三杯。” 王毛仲让出空位,点了下头:“坐。” 陈鹿隐坐下,李隆基塞了一盏酒到她手里,往她肩上一拍:“今晚不说买卖,只喝酒。” 王毛仲举盏过来:“老三,我敬你。” 三人碰了一盏,各自饮尽。 李宜德哈哈一笑:“大哥这杯酒,三妹得喝——方才他替你挡了三大碗。” 陈鹿隐坐下,端起酒抿了一口。其实没什么正经事,不过是几个人凑在一处,开心一下罢了。 酒过三巡,安四娘领着几个娘子鱼贯上楼,往桌边一坐,顿时挤得满满当当。 李宜德一把揽住一个绿裙娘子,笑道:“这位姐姐坐我这儿!” 安四娘径直在王毛仲身旁坐下,替他斟了一盏:“王将军,我敬你。” 王毛仲耳根通红,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四娘客气。”一仰头饮尽了。安四娘笑了笑,又给他添了一盏。 陈鹿隐正低头斟酒,忽一只手伸来,稳稳扶住壶嘴。抬眼一瞧,是个穿鹅黄衫子的年轻娘子,眉目淡淡的,嘴角弯着一丝笑意:“陈东家,酒满则溢,慢些倒。” 陈鹿隐心头一动:“你叫什么?” 那娘子道:“奴家姓柳,行七。” 陈鹿隐将面前那盏酒推过去:“喝一盏?” 柳七娘接了,仰头便尽,杯底朝天,滴酒不剩。 陈鹿隐笑了一声,又给她斟了一盏。 多杯落肚,陈鹿隐已是醉得七荤八素,身子发软,斜倚桌边。 柳七娘伸手扶住她胳膊,低笑道:“陈东家,你醉了,我扶你去歇息罢。” 陈鹿隐脑袋昏沉,含糊点头:“好……去歇……睡一觉……” 话音方落,李隆基正端酒与人碰杯,闻言不慌,徐徐转过头来,将酒盏搁下,笑道:“陈阿妹,你今晚若真在此处歇了,明日阿姊问起,我可不好交代。”又道,“不如我替你安排个妥当的去处?” 陈鹿隐醉得听不真切,只嘟囔:“回家?” 李隆基笑而摇头,朝王毛仲使个眼色。 王毛仲应声起身,将陈鹿隐往背上一掂,大步下楼,步履沉稳,瞬息已至梯口。 李隆基目送二人下楼,方缓缓收回目光,转视柳七娘:“柳七娘,你方才说,要扶陈东家去歇息?”面上犹带笑,语气却不重。 柳七娘点头:“是。” 李隆基笑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只锦袋,置于桌上,轻轻推至她面前:“此钱足供你于洛阳城外另谋生计。”语甚随意,“走得远些,于你有益。” 柳七娘面色微变,未敢伸手。 安四娘眉头一皱:“三郎,柳七娘是我店里的人——” 李隆基偏头看她,仍笑着,安四娘话至半截,忽自觉噤声。 李隆基只对柳七娘道:“陈东家之事,你此后不必再过问。钱收着,路自挑。明日日出之前,出城。”言毕起身,朝安四娘一拱手:“四娘,今晚酒钱记我账上。”转身下楼。 安四娘目送其影没入楼下灯火,半晌方吐出一口气。伸手取过桌上锦袋,解开系绳,就灯下一看——金锞子、银铤子,杂以数颗明珠,沉甸甸地挤在一处,此物足供寻常人家几十载衣食。 她抬眼往楼下望去,正见李隆基踏上车辕,掀帘而入。车夫扬鞭,马车渐行渐远。 她望着那远去车影,心里忽然泛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哪里是为着柳七娘扶陈家娘子去歇息——自己这店里做的又不是皮肉营生,不过寻个由头罢了。 柳七娘不过是坐得近些、说笑几句,便叫他们皇家的人管成这样,生生拿钱财买断人家一条活路。这般管法,也难怪陈家娘子死活不肯入她李琅的府邸,搁谁身上不躲着走? 她心头翻了个来回,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把锦袋系好,递回柳七娘手里,道:“收着罢。这些钱比你干一辈子都强,也不算坏事。明日一早,我替你安排车马。” 柳七娘接过锦袋,垂首不言,默默点了点头。 马车在县主府门前停住,门房通报进去,李琅披衣疾步出来。 王毛仲指了指马车:“三郎让送回来的,喝多了。” 仆从将陈鹿隐扶下来,她脚下发软,站都站不稳,浑身酒气,嘴里含糊嘟囔着什么。 李琅看了一眼,淡声道:“打桶井水来,给陈东家醒醒酒。” 一桶凉水兜头浇下,陈鹿隐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眼,浑身湿透,直打哆嗦。 李琅道:“醒了?”转身往里走,“进来换衣裳。” 烛影摇曳,二人对坐。 三郎把一个醉人送到这里来,意思不必点破。李琅一桶井水兜头浇下,把那点心思泼了个干干净净。 陈鹿隐嗓子干涩,半晌开口:“我不该去停云居。”话一出口便知是句废话。她该起身告退,可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站不起来。 李琅也不开口撵人。两人就这么对坐着。 半晌,李琅道:“下回再喝成这样,便不必来见我了。” 陈鹿隐猛一抬头:“又不是我自己来的。”话出了口,方觉着带了赌气,可收不回来了。 李琅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一顿,缓缓道:“醒着的时候不来,醉了倒被人送来了——那便更不必来了。” 陈鹿隐低头坐了一会儿,忽然道:“今日的账……还未向县主禀报。”伸手去摸袖口,湿衣贴在身上,哪里还有账册的影踪。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李琅正要起身,闻言便停了。她目光在陈鹿隐脸上落了一落,片刻,她站起身来。“廊下左转有客房,柜子里有干净衣裳。”说完便转身入了内室。 次日天明,李隆基摇着扇子踱进县主府,嘴角微翘,可戏还没看成,李琅只一句“人走了”便打发了他。 客房的门一早开着,衣裳叠好搁在榻上,人已不知何时走的。 李隆基站了片刻,扇子在掌中一敲,便也恨恨而走。晨光底下,昨夜那场糊涂,像是没发生过。 待到午后,陈鹿隐骑驴往镇国公主府去。 她把要说的几桩事在心头过了过,也没哪桩急到非要今日来。无非是露个面,叫贵人瞧见她还在,线还牵着。驴打了个响鼻,她勒了勒缰绳,上官婉儿那句“不与她同来便别来了”忽然冒出来,昨夜那场糊涂在脑子里翻了个来回,她叹了口气。 进了府,门房侧身让路。 穿前庭过回廊,后院池边柳荫底下,太平歪在凉榻上,上官婉儿坐她身旁。 陈鹿隐上前行了礼,拣几件要事说了。 太平点头,上官婉儿不接话,只拿银签子指了指池面——一对鸳鸯悠悠游着,水纹一圈一圈地荡。 上官婉儿侧头笑道:“鸳鸯好看,无非成双成对。”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陈鹿隐,“落单了,便只是寻常水鸟。” 陈鹿隐面上笑着,心头却像被小石子打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池面——那对鸳鸯已经转到对岸去了,水纹还在荡,渐渐散了。她张了张嘴,想替自己辩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上官婉儿那双眼睛什么都看得穿,她那些尴尬大约早被人家一件一件码好了。她只拱了拱手:“大家说的是。鹿隐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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