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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刘知古已背好药箱踱步而出。他自小瞧着陈鹿隐长大,见她眉间隐有凝色,也不多问,只道:“走吧,我同你一路。”陈鹿隐应了一声,并肩随他出了院门。 陈鹿隐自怀中取出那卷纸,在案上缓缓展开,纸页泛黄,墨迹苍劲,密密麻麻列着十数味药名。 刘知古凑近就这月色,将那方子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眉头越蹙越深,指尖沿着药名一路划下去,末了停在其中一行上,久久不动,仿佛那句话钉住了他的手指。 陈鹿隐等了片刻,低声问道:“刘伯伯,这方子……” 刘知古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沉沉地望着她,良久方道:“这方子,与前几日那张李弘泰的,笔迹不同,路子倒是一脉。单看这一张,君臣佐使俱全,分量也算妥帖,拿去太医署也挑不出毛病来。”他说着顿了顿,“可若把两张方子摆在一处看,便不对劲了。这张里头多了一味雄黄,那张里头多了一味朱砂——两味药单用都无害,可若先后服用,一温一燥,相冲相克,时日一久,便如慢毒入骨,表面看不出症状,内里却一日一日地空了。”他话说了半截,便住了口,只将方子折好,推回陈鹿隐面前,“你先收好。这事灯下不宜多说。” 陈鹿隐心头一凛,将方子折妥贴肉藏了,点了点头。 刘知古沉默片刻,忽又开口:“沙洲那边传来消息,说有一部西域来的经书,里头记着治瘟疫的法子。我想过去看看。” 陈鹿隐眉头微动:“沙洲路途遥远,胡人地界又不平靖。我手下有几个靠得住的,你带过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刘知古不答,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在指间一转,忽地笑了:“你小时候,是谁教你用铜钱弹人眉心,一弹一个准的?” 陈鹿隐也笑了:“是刘伯伯教的,记得。” “那便好。”刘知古将铜钱收回袖中,敛了笑意,“我此行少则半月,多则数年。你守着这一院子胡人,万事小心。” 陈鹿隐应了一声:“你也是。” 刘知古哼了一声:“宫里那几位,明争暗斗,正事一件不干。民间疫病横行,倒要一个老头子跑去沙洲翻经书。”说罢,二人告别,他身影没入夜色。 陈鹿隐未回宅,只在铺子里将就了一夜。二楼内间铺了薄被,和衣躺下,睡到半夜忽又醒转,赤脚摸下楼,在柜台后那尊小铜佛前跪拜了半晌,才算定下神来,复又上楼睡去。 翌日天色未明,南市犹在沉睡,街面上尚无半个行人。 陈鹿隐正自迷迷糊糊,忽闻楼下脚步杂沓,她心头一跳,披衣而起,蹬蹬奔下楼梯。 方到铺面,便见两个皂衣官差已大步跨进门来,后头跟着个绿袍小吏,面色木然,手中捏着一张封条,往柜台上一拍,啪的一声,清清脆脆。 “南市署令,万通名下铺面,即日起一概查封。” 陈鹿隐眉头一皱,却不慌乱,只拱手道:“敢问上官,奉的是谁的令?” 绿袍小吏不接话,侧身往柜台角上斜了一眼。 、 陈鹿隐登时会意,袖中摸出几枚茶钱,不动声色递了过去。 那人在袖中接过,压低了嗓子,道:“南市署的令,上头压下来的——至于是谁,底下人不敢问。”说罢抬眼瞟了瞟她,又补了一句,“陈东家,听说你近来和相王府那位县主走得颇近,何不去走动走动?”话落,将封条往她柜面上一搁,转身便走。 两个皂衣官差紧随其后,一扇扇铺门合拢,封条一张接一张贴了上去。 陈鹿隐望着门缝间漏进的天光,渐渐凝住了神色。她从后门出了铺子,没走几步,巷口已有人候着——李琅身边一个眼熟的仆从牵着马,见了她只点了点头:“县主请陈东家过去一趟。”陈鹿隐也不多问,翻身上马。 仆从在前引路,穿街过巷,一路向南。 陈鹿隐默察方位,心下已自了然——归义坊。洛阳城中,凡欲密谈之人,多半来此。坊墙高峻,坊门深闭,里头住的尽是外放官眷与退养旧臣,宅子不大,门脸不显,巷深墙高,纵有隔墙之耳,也听不真切。李琅在此处置了一处外宅,平素少来,只作说话方便之所。 行至坊门,仆从勒马翻身落地,替陈鹿隐挽住缰绳。她亦下马,随他转入一条窄巷。巷中坊墙斑驳,显是少有人迹。行到巷底,一扇乌木门漆色深沉,门环光亮如新,显是时常有人拂拭。 仆从推开门,引她穿过一道窄廊。廊后别有天地——一方小院临水,引渠水贯入,石径蜿蜒。 院中一座小楼,窗扉半掩,帘后透出一盏灯影。仆从在楼前躬了躬身,便退了出去。 陈鹿隐提衣了上楼,李琅正坐在窗边。 陈鹿隐在对面坐下,张了张嘴,封铺子的事还没出口,李琅已经先开了口:“封条的事,我知道了。”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先喝口茶,慢慢说。” 陈鹿隐端起茶盏,掌心微微一暖。默然片刻,方道:“……这封条,是怎么回事?” 见李琅不言不语,陈鹿隐心下一抖,连忙从茶罐中取出一小块饼茶,搁在茶碾里慢慢碾开。筛过一遍,将细末倾入壶中,提壶注水,水线细而稳,白气腾起,满室生香。 李琅瞧着她做这一串事,始终不言语。待她将茶汤倾出端到面前,方抬起眼,看了看汤面那层浮沫,淡淡道:“水急了。沫子细碎不匀,乃是高冲急落所致。”说着伸手接过茶壶,泼去残汤,另取新末,提壶高悬,水线细如游丝,沿着壶壁一环一环地注下去,滴水不溅。热气升得匀匀净净,茶香也浑厚了几分。她搁下水壶,候了片刻,缓缓倾出一杯,汤色清亮如琥珀,搁在陈鹿隐面前:“尝尝。” 陈鹿隐端起来抿了一口,入口绵润,苦味若有若无,须臾便化,舌底却泛起一丝甘甜。她怔了一怔,道:“……这竟相差了这许多。” 李琅将茶壶推还给她:“水沸后须晾一晾,待气泡从‘涌泉’落成‘鱼目’方可用。注水贵稳,沿壁而走,不可直冲茶心。” 陈鹿隐依言试了一遍,水线虽不及李琅那般精稳,到底比方才匀净了许多。 李琅看了看,搁下道:“回去多练几日便是。” 陈鹿隐心道:茶也学了,话也说了,可那李大娘子仍在东拉西扯,尽说些不相干的闲话,绕来绕去就是不往正题上落。她耐着性子又等,见对方仍无开口之意,急道:“那封条——” “姑母着人贴的。”李琅将茶盏搁下,“金吾卫的人死在泽州货栈,田归道是二张的人,人死在他的地界上,他岂肯干休?姑母若不出手拦着,田归道把话递到奉宸府,你便有十条命也保不住。” 陈鹿隐默然片刻:“那两本账册呢?” “已给了东宫。姑母将账册递过去,李显接得下,武三思也接得下。一本册子卖两家人情,二张便翻了过去。” 陈鹿隐心里算盘一打,道:“我铺子里那许多人要养,封条一贴,他们吃什么?” 李琅侧身将脚边一口樟木箱子推了过来。盖子半开,露出几件裹着旧绸的物件——一只白玉盏、一卷画轴、一枚兽钮铜印,李琅又道:“姑母的意思是,你把洛阳明面上的事放一放,教给下头的人,专心办差事。” 陈鹿隐低头一看:“办差事乃分内之事,自然不必推脱。这是这些东西,如何脱手?” “你连泽州的铜饼都敢摸,倒怕起这个来了?”李琅说着从袖中又取出一卷文书,搁在桌上,“铺子虽封了,姑母另给你安排了一桩差事——宫里的采买,专管蜀中食材。尚食局用的花椒、胡椒、橄榄、乳酪,半数自蜀中来。这条线从前是武家的人在管,如今正好空了出来,姑母替你递了名帖,东市署已经批了。” 陈鹿隐一怔,低头看着那卷文书上东市署的朱红官印,嘴角不由慢慢弯了起来。她抬起头,笑意从眼底直漫到眉梢:“县主——不,李大娘子,您真是我的活菩萨。这差事从天而降,砸得我晕头转向。”说着又端起茶壶要给李琅添茶,李琅伸手挡住杯口:“先练好了水温再来献殷勤。半个月后去见尚食局的人,总不能端着一杯涩茶去。” 陈鹿隐也不着恼,心中霎时雪亮——方才李琅教自己半日茶道,又是烫杯又是注水,绕了这许多弯子,原来都是在铺路。她心头一热,眉眼间笑意犹未敛去,朗声道:“县主放心,鹿隐必当竭力相报。往后但有差遣,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决无半句推托。” 陈鹿隐见时机已到,便就此将那丹方的事也说了。 李琅听罢,指尖在杯壁上顿了顿。 二张献药,李弘泰递方,若真只是这般直来直去,反倒不像朝堂的局了。太医院方子递到御前,内侍省、御药房层层勘验,李弘泰一人如何绕得过去?必有人在内遮掩。偏巧李弘泰死了,死人不能开口,线索全断,只能往二张头上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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