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窟主看她这点沉默,心中反倒踏实了——若二话不说便签,那才叫人不放心。她这一犹豫,恰恰说明相王府并非全无念头。若当真安分守己,签与不签有何分别? 他笑了笑,倒多了些推心置腹的味道,道:“永宁窟地下开了几局,押的是日后龙椅上坐谁。我瞧了一圈,几家王府里真正稳得住的,只有相王。我敢把这契约拿出来,便是把注押在相王府身上。县主若信我这眼光,便签了它——金算盘你拿走,盐池的事从长计议。” 她心里转的是陈万两——那女子便是一座活钱庄,谁攥住了她,日后便不愁钱帛使唤。外头斗得你死我活,争权夺势,桩桩件件都离不开一个钱字:收买人心要钱帛,养死士要钱粮,打点上下哪一样不是成贯的铜钱铺路?父亲虽顶着亲王名头,可府库早已入不敷出,空剩一副门面罢了。若能把陈万两拉到身边,日后用度上便好开口了。那女子是重情重义的人,能替手下断指相护,定会念她今日这份恩情。 这笔账,窟主算得清,她也算得清。 李琅不再犹豫,抬了抬眼:“取笔来。” 一行人绕路,第五日暮色时分,洛阳城已在望。 陈鹿隐勒马远眺,李宜德已扬鞭:“走,带你们见县主。” 陈鹿隐低头看了看一身灰土:“我这一身——” 王毛仲头也不回:“县主等的不是你干净。” 陈鹿隐叹口气,催马跟上。枣红马迈步入城,混入人流。 李宜德领几人到了积善坊。这坊是洛阳第一等的去处,北边紧傍洛河,一道月陂大堤如长龙卧波从坊北蜿蜒而过,坊中住的尽是达官显贵,武家、二张兄弟皆有宅邸在此,平日里车马络绎,冠盖如云。 李宜德却不停步,直往坊东一条僻巷里去,巷底一座宅子。 此处便是三郎李隆基的居所——虽早出阁开府,然相王府这些年日渐窘迫,府中用度拮据,拨下来的宅子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不过三进小院,矮窄局促,勉强遮风挡雨罢了。好在偏隅清静,比相王府那四面耳目的牢笼,倒自在百倍。 李宜德翻身下马,陈鹿隐、王毛仲随之。 青砖游廊,廊下几丛修竹,翠叶森森。 壁上挂着字画,博古架上瓶炉玩器件件透着主人品味不俗。再看厅中角落,一张弹弓弦已松了——各色物事杂陈,显是六姊弟常来相聚,各占了各自一方天地。 后院内,石桌上一方棋枰,残局未收。 李琅拈着一枚白子凝神,李隆基坐对面,茶盏在手,目光却不在棋上。 陈鹿隐进来,李隆基抬眼一掠她灰扑衣裳,又落向她手中捧着的账册,搁盏道:“坐下说。”李琅也放了棋子。 陈鹿隐不坐,解麻绳将账册摊在案上,把此行来龙去脉一一道来——泽州废矿、文水货栈、金吾卫吕武官、矿上管事的口供、铜矿账目。话少句实,一边说一边翻到对应页数指给他们看。 等陈鹿隐说到“定州”两个字时,姊弟二人对望一眼,皆不言语。 天色渐晚。 李隆基上下打量了王毛仲一眼,见他身材魁梧,面目间一道刀疤斜斜划过,双目冷沉,活脱脱是个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他心下暗赞一声阿姊好眼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一笑,朝他抬了抬下巴: “你唤我三郎便是。日后跟着我,有你的去处。” 王毛仲重重行了一礼,李宜德拍了拍他肩膀,笑道:“自家兄弟,不必如此。”李隆基摆了摆手,吩咐人备酒菜,给三人接风洗尘。 酒菜布上,陈鹿隐心头悬着那两本账册,张则二字翻来覆去,不知如何向李琅开口。索性端了酒盏,一口接一口只管喝,话也不多说。李宜德与王毛仲推杯换盏,正喝得兴起。 李隆基坐在上首,端盏抿酒,目光几次掠过陈鹿隐。李琅坐他身侧,提箸夹菜,也不多言。 不消半个时辰,陈鹿隐已伏在桌沿,双颊晕红,似醉得不省。 李宜德笑道:“阿妹这酒量,才杯便倒了?” 众人也不去理会陈鹿隐,自顾自地继续闲谈。 席间李隆基对王毛仲极是上心,频频相询家世来历、往日经历,王毛仲一一答了,言语间倒也爽利。说到后来,王毛仲道自己如今尚是贱籍,未曾娶妻,只盼他日李琅替他复籍为良人后,能娶一个良家女子,安生过日子。 李隆基听了哈哈大笑,拍着案沿道:“这有何难!他日我相王府若翻得过身来,莫说一个,你娶十个八个都使得!” 话音未落,李琅眼风斜斜一扫,淡淡地瞥过来。李隆基笑声戛然而止,登时闭了嘴。 陈鹿隐伏在臂弯里,阖着眼,耳中听众人说笑,心头已将账册疑点翻来覆去盘了数遍,只待席散再作计较。 酒席将散,李隆基搁下酒盏,漫不经心道:“城外醉仙楼新来了几个胡姬,听说是从龟兹来的,左右今夜无事,不如去瞧瞧。”他说话时眼尾微微挑起,嘴角噙着一丝笑,平日的端肃收敛了大半,倒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轻佻。 李宜德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一拍桌子:“那还等什么?”一把拉住王毛仲的胳膊,“走!阿兄同去,莫要扫兴。” 王毛仲看了李隆基一眼,也不推辞,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三人向李琅辞别。李琅只“嗯”了一声,连眼皮也没抬,仍坐在案边翻着那两本账册。李隆基也不多留,抽出腰间折扇往掌心一拍,跨出门去,三人说说笑笑往醉仙楼去。 李琅留下陈鹿隐,也不点破她装醉,只将账册推过去:“天亮前对完。” 陈鹿隐心头一凛,偷瞥一眼窗边负手而立的李琅,那背影冷得像尊玉雕,心里又叹一声,对着这张冷面,还不如看胡姬扭腰。可面上不敢露,只得爬起来。 陈鹿隐随手翻了几页,心头仍是张则那笔账,理不出头绪,索性看一页便打一个哈欠,打到第二十个哈欠上,终于合上册子伏在桌上,阖了眼,装出困极的模样。 李琅听见声响,回身见陈鹿隐竟自睡了,心中冷笑一声,到底未作声,推门而出。 约莫一炷香功夫,陈鹿隐肩头忽地一沉,一件外衫覆了上来。 脚步声移向门边,吱呀一响,咔嗒阖上。 陈鹿隐撑起身,鼻端触到一缕沉水香,混着丝帛日晒后的暖意,淡而不散,连她衣领都浸透了。她心头一动,随即定了神,抽出薄账就残灯翻看,“付张则”三字墨色略淡,笔势拘谨。她注目片刻,合册扎好。 张则贬在蜀中,与万通有旧,这名字若从她嘴里出来,火便烧到父亲头上。账册已在手中,来日方长,不争一时。她将薄册揣入怀中,重又伏下,闭了眼。 次日天光透窗,陈鹿隐醒来,肩上外衫仍在。 她坐起身揉了揉脸,一抬眼,案边已坐了一人。 李琅不知几时来的,也不知坐了多久。她换了件素色窄袖衫,发髻挽得齐整,面前一碗茶冒着白气,目光隔着几步落在她脸上,像是早已候在那里。 陈鹿隐一怔,手里攥着那件外衫的衣领,不自觉坐直了身子,膝上账册跟着微微一动。她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又觉不妥,隔了半晌才闷声道:“……县主起得当真早。” 李琅道:“对完了?” 陈鹿隐这才醒过神来,将账册重新摊开,翻到做过记号的那几页,将昨夜理出的头绪一一禀了:厚册所载,与铜料出矿的路线一一吻合;薄册里头,收铜料的乃是几家武家名下的铺子,另有几笔走的是奉宸府的印信,显是二张那边的路子。 李琅听她说完,始终不曾打断,只将那两本账册合上,点了点头:“你这一趟,倒把底都翻出来了。” 陈鹿隐并不接话,只低头将麻绳重新系好。薄册里还有一行字,她昨夜没有翻出来,此刻也不打算提。 陈鹿隐起身欲行。 李琅忽道:“且慢。”探手从案下摸出一副黄铜算盘,搁在桌上,“费用报个账。” 陈鹿隐一瞧,怔在当地。她愣了半晌,才道:“这副算盘……怎么到了县主手里?” 李琅拨了一颗珠子,啪的一声脆响:“阿史那赎的,托我还你。”说着将算盘推了过来。 陈鹿隐接过,指尖搭上边框,试着拨了两颗珠子——指伤还未好全,到底生疏,珠子拨得磕磕绊绊,响得不利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低了几分:“阿史那倒是有心。” 李琅端起茶碗,目光垂在碗沿上,并不答话。 陈鹿隐将算盘握在掌中,她自然明白,自己不在这几日,阿史那每日忙着铺子,哪来的工夫赎这副算盘。但李琅既这么说,她便不再追问。当下将算盘往腰间一挂,珠子撞在铜框上,叮的一声清响,清脆得很。 她抬眼看着李琅,两人目光一触,都不曾再开口。 李琅将两本账册收进袖中,道:“我带去找太平姑母。你先回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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