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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前刮胡子用。
这天晚上他把台灯挪到衣柜前面,站在镜子前面,一截一截地看自己。
先看肩。
肩线收进去了,锁骨横出来两条很浅的线,从脖子底下往两边走,走到肩头顶端才停。
脖子显得比原来长。
他抬起手把头发拢上去,下颌的线条露出来,比原来窄,一路收到下巴尖上,收得干干净净。
他侧过脸,眼尾往上挑了一点,不多,就那么一点,整张脸的神气跟着变了。
瞳还是原来那对瞳,黑的,普通的。
他凑近看,眼周和颧骨边上有几片细鳞斑,白的,小,不连片,像谁拿笔尖点了几下。
唇薄了。
他抿了抿,犬齿在唇底下顶出两个很小很小的点,不细看发现不了。
耳朵尖了,耳廓外面覆着一层极细的鳞,用指腹蹭过去,能觉出那层鳞比脸上皮肤凉。
只有头发没变,还是原来那头黑的,睡得有点乱,垂在镜子框上沿。
他退后半步,把上半身侧过来,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
侧面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这事他其实早知道,胸在那儿,腰在那儿,镜子里这些他这几个月都一处一处看着过来的。
可拼在一处是头一回。
肩、锁骨、下颌、眼尾,还有底下那截从镜框外头绕过去、一路铺到床脚的白。
他看着看着冒出一个念头:不难看。
念头一出来他自己先不自在。好看的“好”字在喉咙口绕了一圈,没出来。他把台灯往回挪了半尺,镜子里的光暗下去一半,才又接着看。
陆长庚是傍晚来的,送那只借走的目镜,顺手还带了一份饭。进门把目镜放桌上,回头看他。
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半秒。靠下的位置。
纪云深心里立刻绷起来:牙。
他把嘴抿住了,舌尖顶着上颚,把那两个点藏严实。
他最拿不准的就是这对东西,说话漏风,吃饭得小心,现在又被人盯着看。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一句,看什么都行,别问。
陆长庚没问。
他往前凑了半步,抬手,指腹在他下颌边上轻轻一蹭,揭下来一小片东西,举到他眼前:一小片没蜕净的旧角质,半透的,指甲盖三分之一大。
“这儿。”陆长庚说,“没撕干净。”
他把那片东西接过来,捏在手里,耳朵慢慢热上来。
白绷了一场。
他转身去抽屉里摸纸袋,摸出来把那小片也丢进去,嘴里说:“你怎么不早说,顶着这个一下午了。”
“我也是刚看见。”陆长庚把饭往桌中间推了推,“先吃。汤要凉了。”
吃饭的时候他又觉得下颌边上那一小块皮肤空落落的,比旁边凉一点,像少了一颗扣子。他扒着饭,忽然说:“我蜕皮了。”
“看出来了。”陆长庚头也没抬,“你亮了一个度。”
他夹菜的手停了停,没接这句。
亮了一个度。
这算什么形容。
可他低头看了一眼盘在椅子底下的尾,台灯照不到的地方,那一圈白还是泛得出来。
他把那句话咽回去,多扒了一口饭。
陆长庚走的时候顺手把门口那袋垃圾带下去了。门关上,屋里静下来,雨早停了,窗台铁皮上还偶尔滴一声。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
尾在他脚边盘着,盘得松松的三圈,尾尖搭在自己前一圈的鳞面上,凉贴着凉。
台灯照着小半个屋子,镜子还立在衣柜门上,镜子里那个人也坐着没动,眼尾挑着,下颌边上空着一小块。
他把台灯拧暗了一档。
尾巴往回收了收,把他也圈进去一点,凉的鳞面贴上他的脚踝——他现在已经管那儿叫尾根往上的地方了,旧名字用不上了。
镜子里那个人也往回收了收。
她坐在那儿,把下颌边上那一小块又摸了一遍,摸到灯暗下去。
那天傍晚雨歇了一阵,窗台铁皮上还在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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