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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又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楼。 先到的是严可欣。何书涵先听到声音:“小语!帮我看看林导在不在!”——军绿工装外套,短发有点乱,素颜,脚上一双磨得看不出颜色的马丁靴,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剧本。她坐下来的姿势随意得像在自家沙发上。 “嗨,严可欣,叫我可欣就行。你就是何书涵吧?之前拍过什么?” 何书涵简单介绍了在英国做的短片和广告。可欣点头:“做过广告挺好的。很多科班出来的眼高手低,拍短片行,但不懂怎么在有限预算里把东西做出来。广告训练的就是这个。” “你呢?”何书涵对眼前这个浑身充满创作气质的女生感到好奇。 “自由职业的导演。拍过短片,拿过奖,希望三十岁之前能拍上自己的长片。”可欣的笑容很爽朗,“我现在广告也接,什么都干。这行太挑食啊,会饿死。” 紧随其后的是yuki——五官有点精致得不自然,浅驼色大衣配细跟短靴,精致的粉色美甲,手腕一只卡地亚,手里一杯星巴克。“哎呀冻死了冻死了!今天开车还特别堵,烦人!” 她把咖啡往桌上一放,这才注意到对面的何书涵。 “你新来的?英国回来的吗,哪个学校?” “伦敦电影学院。” “哦——我伦敦艺术大学的,传媒管理!”接下来五分钟,yuki滔滔不绝地分享了她在伦敦的社交、最爱的brunch餐厅、某个同学现在在流媒体的伦敦办公室。 何书涵趁她喝咖啡的空隙问她做什么岗位。她回答:“我是ray哥的制片人助理。ray哥人特别好,就是忙,同时跟好几个项目。我主要跟着他的节奏——他来我就来,他不来我就在家远程。” 可欣在旁边给何书涵补充:“ray,刘瑞恒。国内做独立电影制片最活跃的几个人之一了,前年拿了金马最佳影片提名。我们这个项目的资金基本是他在跟出品方和投资人谈。” 她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她何书涵,二十七岁,真的在一个有金马提名制片人出入的工作室里上班了。这比任何一个在英国广告公司熬夜做ppt的加班夜晚都值得。 没一会儿,声名在外的ray到了。他不是何书涵想象中的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三十七八岁,黑色连帽卫衣,patagonia双肩包,头发剃得很短,圆形金属框眼镜。 他一进门就喊,声音大得整个工作室都听见:“苒姐!stefan回了,联合制片框架可以谈,但他要看完整导演阐述和预算表。让你那个新助理帮帮我——哪个?” 林苒朝何书涵一指。ray走过来,边解锁手机边说:“加我微信。stefan的邮件转给你,今天下班前翻出来。附件那个预算模板也改一版。”说完就进了会议室。 何书涵看着手机上刚加好的ray已经转来三封邮件、两个excel。在英国,一项工作从布置到截止之间至少隔着一封正式邮件和一次会议;在这里,就是老板走过来说几句话。而“今天下班”是几点,没人告诉她。 她默默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关系图:这栋别墅里有两套——林苒的导演团队和ray的制片团队。张曼语和她是林苒这边的人,yuki是ray那边的人。而vcent和严可欣,作为自由职业者,似乎悬浮在两个系统之间。 签合同是下班前才完成的事。她忍不住提醒了林苒,林苒这才想起,让她去找做行政的赵姐。赵姐三四十岁,打量她一眼,从抽屉抽出两份合同:“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吧。” 何书涵翻着翻着,停住了:“赵姐,这上面是五险,没有公积金?” “公积金我们暂时交不了,工作室小,走不了流程。” 试用期八千,五险按最低基数,无公积金。她想起伦敦offer邮件里那一长串福利清单,再看眼前这张纸。路是她自己选的,现在也没什么好犹豫的。她签了名。可落笔那一下,心脏还是有一种微妙的下沉感。 下班收拾东西时,她随口问曼语哪个学校毕业的。 “河北一个普通大学,编导。”曼语声音还是很小,“投了很多简历,看到林导招助理就投了,没想到她真要我了。” “那很厉害啊。” 曼语不好意思地笑:“也没有啦……可能就是我便宜吧。”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赶紧找补“开玩笑的”。可何书涵没笑出来——那句话像一面镜子,照出她自己合同上的价码。 路过可欣工位时,可欣正盯着手里的剧本,突然抬头:“走了?卡布奇诺 在伦敦花几十万学的电影,眼下只换来给导演买咖啡的资格。但我安慰自己,这是通往奥斯卡的门票,虽然它现在只值税前八千。 何书涵在伦敦修过一门“导演与制片”的课,教授是个拍过三部独立电影的爱尔兰老头。他反复讲一件事:进这行的前六个月,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活下来。别挑活,别嫌脏,别觉得什么事“不该我做”。 那时她以为他说的“脏”,是片场搬设备、扛灯架那种脏。 她没想到,是在北京的沙尘暴里,骑着共享单车去给老板买咖啡那种脏。 入职第二周的一个早上,北京毫无预兆地刮起大风,沙尘浩浩荡荡灌进城区。她从地铁站骑到工作室,头发被吹成一团枯草,嘴里一股土腥味,手机已经响了三次——林苒在群里发语音,让她立刻去买三杯咖啡:卡布奇诺是林苒的,热拿铁是ray的,还有一杯冰美式,给一个来开会的贵宾。 买咖啡时,店员递给她一张集点卡,集满八杯送一杯。她愣愣接过,心想:那到时候,就给自己也来一杯卡布奇诺吧。 她端着三杯咖啡回去,穿过客厅,敲门进去会议室,分别摆在三个人面前。没有人抬头看她一眼。她就像一阵风,吹过无痕。 买咖啡只是冰山一角。入职两周,她的日程像一盆铁锅乱炖:整理会议纪要、翻译英文邮件、跑快递、校对合同、临时被拉进选景群,晚上九点还得帮林苒回一封法国制片公司的邮件——理由是“你英文比我地道”。 你确定法国人分得出谁的英语更地道?她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把邮件甩给了ai。 于是这栋别墅里生出一条奇妙的外包链:林苒把杂活分给她,她再把杂活分给ai。她成了一台有血有肉的多语言处理器,什么都能干,随时能调用,还不用付订阅费——不对,订阅费还得她自己出。那个ai工具的会员每月六十八,从她税前工资八千里扣。 张曼语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她作为另一个导演助理,干的活和何书涵半斤八两——审片方的报批材料、整理剧本修改记录、帮导演预约餐厅和体检、甚至给林苒家的猫买猫粮。 “我以为导演助理是协助导演创作的。”何书涵有回在工位上小声跟她吐槽。 曼语用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回她:“‘协助导演’嘛。导演的事就是你的事,导演的生活也是你的事。” “那这跟私人助理有什么区别?” “私人助理工资会不会高点?”曼语说完,就开始埋头苦干。 何书涵没笑出来。她看了眼自己屏幕上二十三条待办,从“翻译柏林联合制片合同第四版”到“帮林导查哪家宠物医院能给猫打疫苗”。虽然内心接受不了,她还在努力适应中。 何书涵还注意到了一件事——同样在这栋别墅里上班,她和曼语干的是这些,但可欣和vcent干的完全不一样。 有天,她在一楼帮林苒打印第三版故事大纲,听见二楼会议室传来讨论声。她端着一摞打印纸上楼,推门——林苒坐在白板前,可欣站在旁边用红笔画时间线,vcent靠窗翻着分镜参考书。他们在排拍摄计划:哪场戏在哪拍、怎么调度、几天周期、预算分到每一场的比例。 何书涵把纸放桌上,林苒头也没抬:“放那儿吧。” 她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门里面的人在做电影,门外面的人在打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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