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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博安看他一眼,并未接话,一旁的侍者奉上酒盏。 观色,闻香,再入口,半晌后汤博安抚掌而叹。 “酒液清澈,酒香浓郁,入口醇厚却不燥烈。” “前段香气霸道,中段丰满,余味更是干净绵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此等好酒,当为此次贡酒魁首。” 魁首二字砸下来,江承茂耳边嗡了一声。 他暗中和邻桌同僚对视一眼,对方也是面色煞白,冷汗直冒。 汤博安垂眸看向江承茂的桌案。 他伸手抽走江承茂刚刚写好的那张评纸,目光在上面扫过。 紧接着,他眉头微皱,又大步走到旁边几位同僚的桌案前,毫不客气地将他们面前的评纸一并抽走。 待看清几张纸上如出一辙的“黜落”二字时,汤博安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酒味平庸,不堪入贡’?怎么,你们是觉得,本官的舌头不如你们?” “下官不敢!” 江承茂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连忙请饶。 “下官这几日偶感风寒,鼻塞目涩,味觉迟钝,方才竟未尝出此酒妙处,实在该死!” 旁边的署令也慌忙跟着跪下找补。 “下官看岔了签子,方才评的是另一坛,记错了酒名,求大人恕罪!” “味觉迟钝?看岔签子?” 汤博安怒极反笑,指着地上跪着的几人厉声喝道:“既然尔等连酒味都尝不出,连签名都能看岔,还占着这光禄寺署令的位子作甚?!” “如此昏聩无能、尸位素餐,你们如何能为朝廷甄选贡品?!” 汤博安将那张评纸狠狠扔回江承茂脸上,随后冷冷环视了堂内众人。 “本官今日姑且给你们一次改过的机会,今日的酒全数给本官重评。” “若最终呈报的名单上,再让本官看到那些拿银子砸出来的劣酒,你们头顶这身乌纱帽,连同脖子上的脑袋,就趁早自己摘了!” 说罢,汤博安冷哼一声,拂袖大步离去。 “是,是,大人教诲的是,下官谨记!” 几人腰弯得快要贴到地上,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脚步声远去,堂内几位署令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江承茂瘫坐在椅上,握笔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杆。 当日的名册上,迎风酒被列进了贡酒名单头一行。 而那些塞了重金的酒商,江承茂硬是一个都没敢往上写。 暮色四合,江承茂几乎是被人搀着进的家宅。 江夫人迎出来,见他面无人色,额发湿成绺,吓得不轻。 “老爷,这是怎么了?复选上出了岔子?” 拖字诀 江承茂摆了摆手,脸色灰败地瘫在椅子上,把复选上被上峰当众训斥、险些丢了乌纱帽的事说了。 江夫人大惊失色:“那、那怎么办?” “咱家可是收了那几家酒商大把的银子啊,若是贡酒的名额没给他们,他们岂肯善罢甘休?” 她急得语无伦次,忍不住哽咽出声。 “老爷,您快想想办法,不然咱们江家怕是要大祸临头了啊!” “别流你那猫尿了!” 江承茂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架乱晃。 江夫人连忙噤声,背过身去用帕子抹泪。 江承茂在书房里急急踱步,走了两个来回,忽然停住。 “不行,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他转过身,一把抓住江夫人的肩膀,“你明日一早,就去瑞王府。” “茶叶的事不能再等了,你务必要见到长乐公主。” “只要能搭上公主府,咱们江家就算是有了免死金牌。” “到时候就算他们想要查受贿的案子,看在公主府的面子上,说不定就能饶过我这一回!” 江夫人擦干泪水,咬牙道:“妾身明白。” 明日就算是豁出这张老脸,也定要求那野哥儿把话递进去! 翌日一早,江夫人又到了瑞王府客院。 比起头一回登门,她今日的装束素净了许多。 钗环只草草簪了两件,眼底的乌青连脂粉都掩不住。 许酒笙才坐下奉了茶,江夫人便开门见山。 “笙哥儿,快带伯祖母去见公主殿下。” 许酒笙将手中茶盏递过去。 “伯祖母,非是我不肯。” “穆大哥这几日为着铺子的事,天不亮就出门,半夜才回来,我连他的人影都见不着。” “我一个乡下哥儿,没名没分的,哪敢自己去惊动公主?” 他看向江夫人,眼神满是无措。 “只能等穆大哥回府,我先禀了他,再由他去回禀公主,定下日子后,才好请伯祖母过去。” 许酒笙的手被一把攥住。 江夫人掌心全是汗,烫得很。 “好孩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伯祖母这回是求到你头上了,务必得尽快,这事情可拖不得呀。” 许酒笙垂着眼,怯生生问了句: “伯祖母,江家……可是遇上什么难处了?怎的这般着急?” 江夫人面色一僵。 茶山、茶坊抵押买了茶叶,老爷在复选上被寺卿当堂警告,那些给了钱的商人也来堵门。 桩桩件件,哪一件是她敢往外吐的? 江夫人嘴唇抖了抖,才挤出一句。 “能有什么难处,不过是想着早一日见着公主,把买卖定下,早定下来大家早安心呐。” 说话间,她无意识间用指甲将许酒笙的袖口揪出几道深褶。 许酒笙垂下眼,看着那几道褶子,没吭声。 “哎哟,瞧我,一时心急倒是失了礼数。” 江夫人松开手,讪讪替他抚了两下。 “伯祖母放心,穆大哥一回来,我立刻去禀。” 许酒笙客客气气把人送出了门。 随后立在廊下,望着外头白花花的日头发呆。 贡酒遴选就在这几日出结果,云上闲也快开张。 他什么都不必做,等尘埃落定,江家自然会为当年逼死阿么双亲的罪孽付出代价。 他轻轻揉了揉腿根,先前自己掐出来的青紫,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穆风为这事特意叮嘱过,不许他再使苦肉计,说收拾江家不急这一时半刻。 许酒笙弯了弯唇角,转身回了屋。 晚间穆风回来,许酒笙先端上凉茶,把今日的事说了。 穆风把人拉到身边坐下,“她急是应该的。” “铺子定在后日开张,一开张,江家便知道自己被人从头骗到尾了。” 许酒笙眨了眨眼,“那他们岂不是要闹上门来?” “他们翻不出什么浪来。” 穆风屈指敲了敲桌面,淡淡一笑。 “江承茂受贿的事板上钉钉。” “再加上几万两银子押在茶叶上,银钱接续不上,江家如今是强弩之末,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来找我们的麻烦。” 同一时刻,江宅书房。 江夫人把话原样学了一遍: “那野哥儿说,要等穆风回府,才能递话去公主府。” 江承茂手背青筋鼓起,“等,又是等。” “这一等要等到什么时候?!” 可他们如今别无他法,除了把希望寄托在公主府上,江家已经无路可退。 江夫人还想劝两句,说许酒笙兴许真不是推脱,被江承茂一瞪,只能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当夜,江承茂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独自去了库房。 里面堆满了高价收来的名茶,一箱摞着一箱。 账上的窟窿和收来的黑钱两头烧,烧得他心口发慌。 直到窗纸透出灰白,江承茂强撑着精神上值。 他此前应下的那几个酒商的酒,被重新验过后,一一黜落。 他连递话求情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名册定稿。 散值时,他刚出寺门,就被两家落选酒商的管事堵在了巷口。 “江署令,我家老爷备下的心意,您可是收了的。” “我可听说我们送选的酒,今日在榜单上连个名次都没捞着。您当初可是保证过的,如今这算怎么回事?” “还请江大人给个说法!” 江承茂好话说尽,勉强用公主府的名头将人安抚住,这才狼狈脱身。 又过了一日,贡酒遴选的最后一天。 下值时天色已晚,江承茂刚迈出光禄寺,就瞧见自家心腹家丁候在街角,脸色灰败。 他心里咯噔一下,劈头就问: “出什么事了?可是公主府递话来了?” 家丁嘴唇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了。 “回……回老爷的话,公主府名下的云上闲今日开张了。” “四家铺子,同日开张,满城的贵人都往那边去了,场面大得很。” 江承茂只觉耳朵里嗡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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