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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硬是扛下来了。 他喉头微动,硬生生压下想要伸手碰一碰面前人发顶的冲动。 穆风坐直了身子,语气郑重,“多谢笙哥儿为我考虑,我又欠了你一次。” 许酒笙连连摇头:“穆大哥千万别这么说,这段日子若是没有你护着,我家哪能有现在的光景?” “你把我当自家人,我为你争这一回,也是理所应当的。” 看着小哥儿认真的神情,穆风不禁露出笑意。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这份情谊收进心底。 车厢内安静下来,一炷香后,马车停在澜江府衙门。 穆风挑开窗帘往外看。 衙门外,乌压压挤着几十号人。 大多是衣衫褴褛的外乡人,有的拖家带口,有的面黄肌瘦,全挤在廊檐下躲避太阳。 几个穿着皂衣的差役手里提着水火棍,骂骂咧咧地维持秩序。 “挤什么挤!退后!” 一个差役一棍子捣在一个老汉胸口,把人推得一个踉跄。 “文书是你们想办就能办的?没有当地保长的保书,没有银钱打点,趁早滚回原籍!” 老汉捂着胸口苦苦哀求:“差爷行行好,家里遭了灾,实在活不下去才逃荒到此,求差爷给条活路……” “活路?衙门是你家开的?”差役冷笑,手里的棍子又要扬起。 穆风放下窗帘,挡住了外头的乱象。 陆忠先下了车,走到衙门口,跟守门的差役耳语了几句,递过去一块木牌。 那差役看清木牌上的“陆”字,脸上的凶相立马收敛,连连作揖,“原来是陆府的管事爷爷,您里边请,快里边请!” 陆忠回头招了招手。 穆风带着许酒笙下了车,在流民艳羡又敬畏的目光下,进了府衙大门。 陆忠直接把两人领到了户房偏厅。 主簿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正仰头打瞌睡。 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陆忠,赶忙站起身。 “哎哟,陆管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陆忠拱手:“王主簿,今日来是替我家夫人办件小事。” “这位穆小哥,是夫人看重的人,此前遭了难,文书过所都丢了。” “夫人心善,想给他落个良民户籍,挂在城外云湾村许家名下,您看……” 王主簿目光在穆风身上转了一圈。 这汉子虽然穿着普通,但身形挺拔,气度从容。 既然是陆府主母开口要保的人,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多问。 “好说,好说。”王主簿连连点头,转头冲书吏喊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拿空白的户帖来!” 落户 书吏手脚麻利地铺开文书,提笔蘸墨。 王主簿连祖籍在哪、家里还有什么人这些例行公事的问题都没多问一句。 “这位小哥,不知尊姓大名?年岁几何?” 穆风从容答道:“免贵姓穆,单名一个风字,年二十四。” 一盏茶的工夫,两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便递到了穆风手里。 一份是户籍帖,一份是通行过所。 主簿双手将文书捧到穆风面前,笑眯眯道:“穆兄弟,文书办妥了。以后在澜江府有什么不便,只管来找本官。” 穆风接过,不动声色地往主簿袖子里塞了一块碎银,“多谢主簿大人。” 主簿推辞两下,顺势收了,脸上的笑意更真切了些。 走出府衙大门,衙门外那些排队的外乡人还在苦熬。 有人晕倒在墙角,引来一阵骚动,却换来差役更加不耐烦的驱赶。 穆风袖中揣着两张薄薄的纸,脚步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户籍帖。 在现代,他有无数张可以证明身份的卡片。 身份证、护照、黑卡,代表着他的社会地位和财富。 可来到,他一直是个随时会被当成流寇抓起来的黑户。 他所有的从容和算计,都建立在走钢丝般的危险之上。 直到这一刻。 纸张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掌心。 他终于在这个时代,拥有了合法的生存权。 许酒笙见他停下不走,侧身看他。 小哥儿眼睛温润透亮,满眼都是欣喜。 “穆大哥,你有户籍了。”许酒笙声音轻快,“以后再也不用靠顾小郎君的玉牌进城了,而且想去哪就去哪。” 穆风低头看着他。 “笙哥儿。” “从今往后,我在这世上,算是有根了。这根,是你们许家给的。” 许酒笙听出他话里的分量,急切摇头:“穆大哥,你别这么想。” “阿爹阿么早拿你当亲儿子看了,我……我也……” 他卡壳了。 哪怕心思再单纯,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小哥儿。 说到这儿,他不禁红了脸,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份亲近。 穆风见他局促的模样,心中满是怜爱。 但他知道分寸,更舍不得让小哥儿难堪。 “我知道。你是想说,你也拿我当亲大哥看,对不对?” 许酒笙如释重负,赶紧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穆大哥,你以后别总说恩情不恩情的了,一家人说这个多见外。” 穆风看着他澄澈的眼睛,无声地笑了笑。 亲大哥么? 现在这样就挺好,来日方长。 “行,听你的,以后不说了。”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语气轻松起来,自然地岔开了话茬,“走吧,该去买点东西了。” “去割两斤好肉,买回去后,得请江叔么掌厨。” 办妥了大事,两人心里都是一阵轻松。 他们先折返陆府角门牵回了自家的牛车,又去街巷肉铺割了肉、称了点心。 这才披着暮色,一刻不停地往云湾村赶去。 牛车在乡间土路上摇晃,直到远远望见云湾村村头几点熟悉的灯火,两人奔波了一日的心才算彻底落回肚子里。 此时许家小院里点着火把,许酩和阿吉坐在院子里编竹筐。 江林则在屋里休息,时不时出来看看人回来了没。 阿吉第一个听见山路上的声音:“许叔,好像回来了。” 许酩立刻冲屋里喊了一声:“阿林。” 江林匆匆出来,三人都在院门口迎候。 “笙哥儿,风小子,你们可算回来了。”江林上前拉住许酒笙的手,上下打量,“没受委屈吧?” “小爹,我们没事。”许酒笙献宝似的把手里的木匣递过去,“你看,这是陆夫人赏的银子。” 许酩看着匣子里的银铤,喜笑颜开。 穆风走上前,把怀里的文书掏出来:“还有这个。” 江林接过文书,借着火光看清上面的红印,松了口气,“也算是解决了一个隐患。” 户籍从江林手里传到许酩手里,两人就着火光看了许久。 许酩摸了摸鲜红的官印,递还给穆风,“风小子,这可是顶要紧的东西,仔细收好。” 穆风接过,顺手揣进怀里。 江林站起身来,“你们还没吃饭吧,灶上给你们温着饭,我去端。” 趁着江林去灶房的功夫,穆风和许酒笙去水池边洗了手。 另一头,许酩和阿吉也把牛车上的东西往下搬。 两斤肥瘦相间的上好五花肉,几包用油纸包着的苏式薄荷糕与赤豆糕,还有几个新买的竹筐,依次被搬进库房。 东西归置妥当,热腾腾的饭菜也端上了桌。 一碗糙米饭,配着一碟雪里蕻炒肉丝。 再喝上一口清淡的莼菜银鱼汤,身上的疲乏才算真正散去。 待两人吃饱喝足,穆风主动收拢了碗筷。 他边在水盆里洗碗,边笑着对江林说:“江叔么,我可是馋酱汁肉好些天了。” “今日买了几斤五花肉,明日您受累,给咱们开开荤。” 江林笑着应道:“好,明日就给你们做。” 吃过饭,一家人各自歇下。 次日清晨,穆风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他原想着自己对去府城的路已经熟了,慢慢牵着老黄牛进城也未必不成,便没有叫醒许酒笙。 他将竹筐和货物全都搬上了牛车,正打算去牵老黄牛,许酒笙的房门开了。 小哥儿揉着眼睛走出来。 “穆大哥,你怎么不叫我?” 声音软糯,带着浓浓的鼻音。 穆风停下活计,“看你睡得沉,想让你多歇会儿。” 许酒笙放下手,清醒过来。 他定睛一瞧,见牛车都已装好,穆风分明是要独自进城,顿时急了:“怎么都装好了?” “穆大哥你等等我,我还没做伪装呢!” 说罢,他赶紧回屋里去涂抹收拾。 穆风看着他的背影,原本想劝他接着睡的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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