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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的动静惊动了那半大汉子,他停下动作,转头看了过来。 两人视线隔着几棵青竹对上。 小汉子的眼神极为防备。 他盯着穆风手里的柴刀,身体下意识绷紧,脚尖往后挪了半寸。 穆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过身继续对付眼前的竹子。 见这高大的外乡人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小汉子慢慢放松下来,转回身重新拿起篾刀。 整片竹林里,只剩下两道交错的砍竹声。 互不干扰,倒也算得上默契。 小半个时辰过去,穆风脚边堆了好几根粗竹。 他把刀往泥地里一插,甩了甩酸胀的手腕。 身后传来脚步声,许酩找了过来。 “风小子,歇会儿,喝口水。” 穆风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两口。 许酩的视线扫过四周,落在不远处的半大汉子身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往前走了两步。 “阿吉?”许酩出声喊道。 小汉子转过身。 看清来人后,防备之色稍褪,闷声闷气地喊了句:“许叔。” “大热天的,怎么一个人在这边砍竹子?” 许酩看了眼阿吉脚边码得整整齐齐的竹篾和修整好的青竹段,眉头皱了起来。 村里江老三家也是靠干篾匠营生的,但那一家子出了名的懒散。 仗着同宗长辈的身份,他们没少白使唤阿吉给他们劈竹备料。 他一看这阵势,就知道咋回事,“又给江老三家干白活?” 阿吉没吭声。 他低下头,扯过一截麻绳,把地上的竹篾捆紧,打了个结实的结。 “你这孩子……”许酩叹了口气。 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顾忌着现在的处境,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阿吉抓起地上的柴刀,把捆好的竹篾往肩上一扛,朝许酩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脚步迈得极大,没一会儿便消失在杂草丛中。 许酩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两人合力把砍好的竹子捆好,一前一后抬着往山上走。 回到许家院子,江林正坐在树下编着封酒用的彩绳。 见两人回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倒了两碗凉茶端过来。 许酩卸下扁担,抹了把脸上的汗,接过凉茶一饮而尽。 两人在院子里坐下,开始动手整理砍回来的竹子。 看着切口粗糙的竹子,再想想山上阿吉利落的手法,许酩忍不住絮絮叨叨:“今天在后山碰见阿吉了。” “大热天的还在砍竹子,估计又是江老三家使唤的。” “看着怪可怜的,一手好篾匠活,真是白瞎了。” 江林听见这话,手里的活停下了。 “当家的,咱们家不是正缺个手艺好的人做竹筒吗?” “我看阿吉就挺合适,不如请他来,按件算工钱。” “也算给他个进项,咱们也省事。” 许酩听罢,一拍大腿:“对啊,我咋没想到。” 穆风在一旁削着竹节。 他对云湾村的底细还不熟悉,只记得刚才的少年像只护食的孤狼,防备心极重。 “许叔,这人底细如何?可靠吗?” 见穆风面带疑虑,许酩低声向他解释:“风小子,你刚来不知道。” “这孩子叫江吉,算是江家的旁支。” “早些年,他爹娘先后病死。” “前两年,相依为命的亲哥去府城做工,出意外也去了。” “留下阿吉一个半大孩子,成了绝户。” 穆风静静听着,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刚才少年的身影。 瘦骨嶙峋,却挥刀利落。 “村里那些沾亲带故的,看他是个能干活的半大小子,今天这家叫去劈柴,明天那家叫去挑粪。” “干的都是牛马活,连顿饱饭都混不上。” 许酩摇了摇头,“但他有一手极好的篾匠活,是他哥活着的时候教的。” “可惜了,没个正经出路。” 说到这儿,许酩顿了顿,跟穆风盘算起来,“你江叔么提议雇他,我觉得再合适不过。” “其一,他手艺好,做出来的竹筒肯定规整。” “其二,他是个,在村里受尽白眼,跟江家宗族那些人根本不是一条心。” “只要咱们肯给工钱,管顿饱饭,他绝不会把咱们的底细漏出去。” “最要紧的,他是个闷葫芦。” “你就是拿棍子撬他的嘴,他也吐不出半个字,也断不会出去乱嚼舌根。” 三十文得了个帮工 许酩没多耽搁,直接去了竹林。 阿吉还在那儿,旁边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竹条。 听见脚步声,阿吉停下手里的活。 看清来人是许酩,他眼里防备才收了收。 “阿吉,先别干了,歇歇手。” 许酩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过去,“这是你江叔么烙的饼,垫垫肚子。” 阿吉没接。 他喉结滚了滚,眼睛盯着地上的竹叶,声音发涩:“许叔,我不饿。” 话音刚落,他肚子却发出一连串声响。 阿吉猛地攥紧了柴刀柄。 许酩知道这孩子脾气倔,硬把饼塞进他手里:“叔来找你,是有正事。” “家里要赶制一批竹筒,量大,要得急,缺个手脚麻利手艺好的。” “我思来想去,村里就你干这活最利索。” 阿吉愣住了,捏着布包的手微微收紧。 许酩:“一天三十文钱,管晌午和晚上两顿饭,当天结账。” “你愿不愿意来帮叔这个忙?” 阿吉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老大。 三十文? 云湾村的壮劳力去镇上扛大包,一天也就三十文,还得自己带干粮。 江老三家使唤他,别说工钱,连口饭都舍不得给。 阿吉定定看着许酩。 许酩是个厚道人,从不拿他们这些苦命人寻开心。 “干。” 阿吉终于开了口,紧接着又问了一句,“要做多少?” “先要一千个。你来了只管锯竹筒,剩下的活儿我们自己来。” “行。”阿吉把饼往怀里一揣。 他把砍刀和篾刀别在后腰上,“许叔,走吧。” 多一个字都没有,干脆利落。 两人一前一后上山,一路上阿吉都没怎么说话。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许家。 一进院子,阿吉就看见了坐在屋檐下的穆风。 穆风那头短发极其扎眼。 阿吉脚步微顿,只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他不问这人是谁,也不问为什么住在许家。 他径直走到院子里那堆刚砍回来的青竹前。 “许叔,要啥样的?”阿吉卸下工具,回头问道。 许酩伸手比划尺寸,一旁的穆风上前,递过去一个做好的样品:“喏,照着这个来。” “大概小臂这么长,切口要平,不能有毛刺。” 阿吉接过样品,在手里掂了掂。 他用大拇指指腹在切口处轻轻刮了一下,心里有了数。 把样品往旁边的小木凳上一放,抽出篾刀。 左手按住青竹,右手握刀,手起刀落,一声脆响,一截大青竹稳稳落地。 穆风低头一看,切口平滑,尺寸与样品分毫不差。 前后不过眨眼功夫。 他挑了挑眉,赞道:“行啊兄弟,手艺真不错,就按这个标准来。” 阿吉依旧没应声,只点了点头算作回应,随后便闷头干起活来。 院子里很快响起了有节奏的“咔嚓、咔嚓”声。 趁着阿吉削竹筒的功夫,穆风和许酩也没闲着。 两人拿上工具结伴下山,一趟趟把新砍的青竹抬回来。 歇脚的功夫,许酒笙拎着个木桶从后院过来。 里面放着几竹筒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茶酒。 都是之前做示范用的大竹筒。 他给每人分了一筒:“阿父,穆大哥,还有阿吉兄弟,先歇口气,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凉滋滋的茶酒下肚,既解乏又降燥。 阿吉捧着竹筒,小口小口地抿,眼睛亮了亮。 喝了几口他就舍不得再喝,把竹筒小心放好后,他像是浑身有着使不完的牛劲,院子里的“咔嚓”声几乎没停过。 就这样闷头干了两个多时辰。 直到日头偏西,灶房里飘出饭菜香,勾得人直咽口水,阿吉的动作才不由自主地慢了些。 许酩昨日在山上网到两条鲜活的草鱼。 江林收拾得干干净净,用热油煎了,加上清酱和葱姜,炖了一大锅红烧鱼。 为了犒劳大家,他又用猪油炒了一大盆油渣菘菜,最后蒸了满满一锅糙米掺着白米的干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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