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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才二十四,年轻底子好,这点小伤不碍事。” “白吃白喝这么多天,总得干点活儿,不然许叔一会儿回来,该拿扫帚撵我了。” 江林被他逗乐了,“你许叔面冷心热,绝不会撵你,不过,你怎的瞧着这般年轻……” “多亏爹娘生的好。” 见他提起父母,江林随口问了一句:“这个年纪,可是已经成家?” “要不要写封信,让你许叔帮你带去镇上,寄回家去,也好报个平安?” 穆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轻叹一声,“家里遭了灾,亲人都没了。” “我本是跟着商队混口饭吃,四处走动,连个安稳的落脚地都没有,哪有姑娘愿意跟我受苦?” “如今身无长物,算是成了个无根浮萍。” “这几日多亏许家照拂,不然我早饿死在山里了。” 江林听得直叹气,不再多问。 正说着,许酒笙从灶房端着木盆出来。 他挽着袖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 见穆风坐在院里,脚步一顿,耳根泛红。 “怎么出来了?” “屋里躺得骨头疼,出来透透气。”穆风笑了笑。 许酒笙点了点头,打起一桶井水倒进盆里,开始清洗刚采回来的青梅。 他的动作很熟练,手指在水里翻飞。 挑出品相差的果子,留下饱满圆润的。 梅子个个青中带黄,表面结着一层细细的绒毛。 穆风一边捡野草,一边暗中观察。 他初来乍到,对这里的风土人情一知半解。 看着两人的红痣,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总不能是跟宋代男子那样酷爱簪花,这个朝代的人,喜欢给眉心点红痣吧? 得试探一下。 穆风斟酌着开口:“江叔么,我瞧笙哥儿干活这般麻利,性子又沉稳。” “这要搁在我们老家,怕是上门说亲的媒人都要把门槛踏破了。” 他状似打趣道:“也就是许叔和您舍不得,想把笙哥儿多留在身边两年。” 江林手一顿。 他抬起眼皮,视线在穆风脸上转了一圈。 这话问得有些越界。 他语气淡了几分,“穆小哥说笑了。” “咱们云湾村偏僻,许家又是外来户,哪有那么多媒人上门。” “况且,咱们这世道,哥儿本就不好找人家。” 穆风掐断一根菜梗,随口附和,“哥儿怎么了?笙哥儿不比别人差。” 井边的许酒笙听见这话,手一滑。 一颗青梅掉进水里,溅起一朵水花。 这下,他连脖颈都红透了,头快埋进木盆里,连声反驳:“你、你别瞎说。” 江林见他目光坦荡,不似存了轻浮心思,叹了口气,“哥儿体弱,孕育子嗣不如女子容易,比不得女子好嫁人……” 穆风点着头,手却停了。 生孩子?嫁人? 他余光扫过井边那道清瘦的背影。 合着不是什么断袖情深,而是这个世界多了一类人。 眉心的红痣就是区分特征。 难怪许酒笙叫江林“小爹”。 难怪许酩看他的眼神总是防贼一样。 穆风把挑出来的杂草拢到一处。 幸亏刚才问的含糊,不然怕是要露馅了。 他正色道:“江叔么,您别担心,笙哥儿这般好性情,日后定能遇到个知冷知热的好儿郎。” “过日子图的是互相扶持,若是旁人因着哥儿的身份便看轻他,这人便算不得良配。” 江林停下动作。 他自己便是个病弱哥儿。 生下许酒笙后落了心疾,再无所出。 寻常人谁家孩子不是成群,他们只有笙哥儿。 穆风这话不论真假,确实入耳。 井边的许酒笙更是连洗梅子的动作都停了。 他手指无意识地戳着水面,盆里的水连带着他的倒影,荡起圈圈涟漪。 这番试探后,日子依旧平静地过。 穆风腿脚渐渐便利,每日帮着许家翻晒草药、清洗酒坛,许酩对他的防备也淡了不少。 又过了几日,到了晌午,院门突然被人叩响。 “许师傅在家吗?” 许酩正坐在院子里擦拭酒坛,闻声动作一顿。 他转头给了旁边的许酒笙一个眼色。 随即迅速起身,一把扶起旁边的穆风。 “别出声,进库房躲好。” 穆风点头,借着力道迅速躲进库房。 那边,许酒笙擦干手,快步过去打开院门。 穆风躲在昏暗的库房里,屏住呼吸。 外头的人刻意压低了嗓音,隔着距离听不真切。 他凑近门缝往外看。 许酒笙将人迎进来后,便低着头退回了房间。 院子里只剩来人和许酩。 两人面对面交谈。 来人脸色极差,表情激动,没说几句,便摇头叹气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 许酩独自站在老梅树下,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江林和许酒笙相携从屋里走了出来。 一家三口聚在院子中央,低声说着什么。 见外人彻底离开,穆风这才推开库房门,慢慢走了出来。 遇上难处了? 院子里没了声响。 许酩坐在石凳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愁云却压不住。 他的手扶在江林背上,一下下轻轻拍抚。 江林捂着发闷的胸口,脸色比平时又白了两分。 他不想让许酩再添愁容,硬是咬牙忍下了难受。 他反握住许酩的手:“当家的,别忧心。” “只要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总能熬过去。” 许酒笙站在一旁,手里的抹布拧成了麻花。 他眼圈红着,却强忍着没掉泪。 只恨自己笨拙,除了干些粗活,什么忙也帮不上。 他满心盼着能有个神明显灵,把家里的灾祸都赶走。 穆风走上前,轻声问:“许叔,江叔么,家里遇上难处了?” 许酩转过头,声音发硬:“没你的事。” “你安心养伤,伤好了该上哪儿上哪儿。” 江林扯了扯许酩的衣角,转头对穆风勉强笑了笑:“穆小哥,外头风大,你回屋歇着去吧。” “家里就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当不得什么。” 穆风本就是个落难的外乡人,何苦再把人家拉进自家的泥潭里。 许酒笙没吭声,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穆风站着没动。 按理说,这种时候最忌讳卷入是非。 等伤养好一走了之,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这世道,多管闲事往往引火烧身。 可看着面前相互扶持的一家三口,他不禁心生恻隐。 救命之恩只是其一。 这段时日,许家虽遭逢大难,却从未苛待过他这个来历不明的废人。 许家人吃的什么,他就吃的什么。 哪怕家里急缺钱,也没克扣过他。 足见这一家子是绝对的好心人,他穆风向来知恩图报,做不出白眼狼的事。 退一步讲,这也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破局之法。 他一个没有户籍的人想在古代立足,单打独斗难如登天。 若是能借此机会帮许家度过难关,不仅能彻底赢得他们的信任,借许家的手解决自己最棘手的身份凭证问题。 还能顺势以许家酒铺为跳板,赚取穿越后的第一笔本钱。 于情于理,这浑水他都蹚定了。 他直视许酩:“许叔,江叔么,我这人命硬。”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都没死,全靠笙哥儿垫那一下。” “这段日子吃用都在许家,背上的药也是您亲自上山采的。” “如今您家里有事,我若装聋作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许酩闷声道:“救你只是顺手。” 穆风语气诚恳:“许叔,我知道自己现在身无分文,帮不上什么大忙。” “但您若是愿意,不妨透个底,哪怕我只能帮着跑跑腿、出个笨主意呢?” 许酩见他这般说,语气虽然冷硬,却少了几分防备,“你有这份心,我承情了。” “但我们许家的事,你管不了,也帮不上。” 他只当穆风是个落难公子哥,除了长得俊俏些,嘴皮子利索些。 能有什么能耐帮他? 江林叹了口气,打圆场道:“穆小哥,你许叔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这事儿你确实插不上手,我们自己会想办法的。” 穆风对上江林的目光,笑了笑,“江叔么,我如今孤身一人,烂命一条,倒也不怕什么浑水。” 听见这话,江林有些讶异,摇头叹了口气。 这年轻人倒是古道热肠,只可惜那些人的手段,绝非一腔热血就能应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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