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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马桥的夜色,比国贸和金融街要稠密许多。
越过使馆区那一排排掩映在铁艺栅栏与密闭灌木丛后的灰白色使馆主楼,拐进一条铺满细碎青砖的幽深小巷,城市的鸣笛与喧嚣便仿佛被这道无形的林荫屏障彻底吞咽。
小巷深处藏着一座不对外挂牌的三进式老四合院,檐角挂着两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哑光铜皮宫灯,在深秋料峭的夜风里微微摇晃,将两株参天老梧桐光秃的枝桠阴影拉扯得如墨线般斑驳。
私房菜馆唤作“隐庐”,穿过垂花门与曲折的回廊,正厅的雕花落地罩后是一间名为“栖云”的私密雅间。
室内没有开刺眼的白炽吊灯,只在四角的高几上点了四盏沉香木壁灯,光线温吞得如同一层厚厚的陈年琥珀。
正中央是一张整块老榆木榫卯拼成的圆形八仙桌,桌面未经重漆,留着岁月沉淀出的温润木纹。
桌心凹陷处燃着三根粗壮的象牙白素蜡,橘红色的火苗在无风的室内静谧地跳动,将室内泛着微光的银质餐具照得影影绰绰。
“先尝尝这道糟骨鸭掌,师傅是从前东华门老官府菜里退下来的三代传人,用的是陈年花雕酒糟慢火煨了四个时辰,连骨髓里都是酥的。”
方若雨随意地挽起右臂的羊绒衫衣袖,露出一截如霜似雪的小臂。
她用象牙筷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鸭掌,轻巧地落在顾晚月面前的青瓷碟里,语气里没有了白昼在国贸路演大厅里那股恨不得饮血扒皮的狠戾,反而透着一种极其自然的熟稔与长辈式的宽和。
褪去了那套具有强烈雄性攻击性的烈焰红西装与十厘米一字带细跟,方若雨今晚穿得极松弛。
一件质地极厚、泛着浅燕麦色的宽松双面羊绒开衫,内搭深灰色桑蚕丝吊带,下身是一条柔软垂顺的阔腿毛呢长裤,脚上踩着一双平底的黑色软羊皮乐福鞋。
一头浓密的大波浪卷发用一根素银发簪松松垮垮地绾在脑后,几缕散落的碎发垂在修长白皙的颈侧,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金融女魔头的刺骨锋芒,多了几分名门闺秀在深宅内院时的慵懒风致。
“谢谢小姨。”
顾晚月连忙放下手中的热毛巾,双手微微欠身接过,唇角浮起一抹温婉的笑意。
顾晚月今晚穿了一袭极其雅致的浅米色针织半高领长裙,面料细腻柔和,贴合着她纤细匀称的身形,外罩一件剪裁清爽的浅灰毛呢短开衫。
那副在白天会议室里如同法理壁垒般的细金边眼镜被妥帖地收在提包里,露出一双清澈如江南秋水般的明眸。
长发柔顺地披散在削肩两侧,素面朝天,仅在唇上点了一抹极清淡的豆沙色唇膏。
她的坐姿端庄而克制,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素白的手腕在跳动的烛光下泛着象牙般的白腻光泽。
那只皓腕上干干净净,没有名贵的手表,也没有任何金银配饰,唯有一道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知性与纯白。
那是尚未被名利场与罪恶沾染的、最无瑕的神圣图腾。
“你这孩子,跟小天一样,在我面前总这么规规矩矩的,倒显得我像个吃人的长辈。”方若雨扬了扬修剪得极其精致的眉梢,斜睨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古天,语调拉得长长的,带着一丝调侃,“小天,你成天把晚月拘在总行法务部那些干巴巴的法条卷宗里,也不怕把这么水灵的一个大美人给闷坏了?我要是晚月的娘家人,早提着刀上门找你算账了。”
古天坐在主客位上,脸上难得地挂着极其放松的朗笑。
他换上了一件深炭灰色的高领羊绒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未系扣的休闲西装,领口敞开,整个人倚在厚重的黄花梨官帽椅里,浑身散发着青年得志特有的意气风发。
连续几日的高压博弈终于在总行大额部尘埃落定,加上昨夜林世宇在听涛阁给予的绝对承诺,让这个背负着世家灭门重压的青年少帅,终于在今夜卸下了满身的防备与紧绷。
“小姨,您这话可真是冤枉我了。”古天伸手端起面前温热的绍兴花雕酒,亲自为方若雨斟满眼前的白玉小盅,眼神里满是对爱人的宠溺,“在总行,晚月是合规处说一不二的‘法官’,连李栋梁那种老顽固见了她都得绕着走,我哪敢拘着她?她是自己要强,白天审完了几十个亿的跨境协议,晚上还要把合规档案按法系分类整理归档。”
“那是晚月懂事,知道帮你把后背守死。”方若雨轻抿了一小口温热的花雕,任由那股浓郁的醇香在唇齿间散开,目光在顾晚月那张清秀绝伦的脸庞上转了一圈,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赏与艳羡。
作为在资本绞肉机里滚打多年的尤物,方若雨比谁都清楚顾晚月身上这种“纯白”有多罕见,又有多脆弱。
在帝都这片由权力和欲望交织的深潭里,多少名门闺秀为了家族利益把自己当成筹码,又有多少高知女性在灯红酒绿中被同化成附庸。
唯独顾晚月,从北美红圈所归来,站在千亿信贷的权力中枢,眼底依然清澈得不染一丝尘埃。
“行了,别光顾着说公事。”方若雨放下玉盅,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两只保养得如羊脂白玉般的手掌托着下巴,眼神带着浓烈的揶揄,“今天叫你们俩出来,主要是替我姐问句话。小天,你们俩这恋爱谈了快五年,从波士顿谈回帝都,如今你进了总行,古氏在北庭山的牌子下周也挂起来了,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把正事给办了?”
顾晚月握着白瓷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白皙如玉的面颊上瞬间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她有些羞赧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橘黄色的烛光中轻轻颤动。
“小姨……”顾晚月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年轻未婚妻特有的娇柔与局促。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方若雨爽朗地笑出声来,伸手在顾晚月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动作温软而亲昵,“我姐昨儿个深夜还给我打电话,人在魔都思南公馆,心里全系在你们俩身上。她老人家连当年古家祖传的那只老坑玻璃种翡翠手镯都翻出来了,天天拿软缎子擦拭,就等着下周来帝都参加揭牌盛典,亲手套在咱们晚月的手腕上呢。”
方若雨转头瞪向古天,眼神里带着长辈护短的威严:“古天,我丑话说在前面,下周盛典结束,你赶紧给我挑日子打结婚报告。我姐一个人撑着通云太苦了,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成家立业。你要是敢拖拖拉拉,让我抱不上大胖外甥,看我不抽你。”
“您放心,日子我已经在看了。”古天转头看向顾晚月,眼神柔和得能滴出水来。
在摇曳的烛光下,顾晚月那微红的脸颊与清冷的眉眼形成了一种令人心旌摇曳的极致反差。
古天伸出手,在桌下悄然握住了顾晚月微凉的纤手。
两人的手指在阴影中十指紧扣,顾晚月抬起眼眸,眸光闪烁,眼底全是对身旁这个男人的信赖、托付与毫无保留的深情。
在这一瞬间,八仙桌上清脆的白玉杯碰撞声如碎玉般悦耳,暖香浮动,亲情融融。
古氏的复兴、通云的鼎盛、爱人的相守、世家兄长的护航……所有关于未来的宏大叙事与美好期许,在这一方小小的雅间里交织成了一张璀璨夺目、坚不可摧的金色罗网。
他们都以为,自己已经稳稳地踏在了人生的巅峰之上。
八点半,侍者端着铜盆撤下了第一道冷盘与热汤。
顾晚月轻轻抽回被古天握得有些发汗的手掌,柔声向方若雨致歉:“小姨,我去一下洗手间。”
“去吧,顺着穿堂往左拐就是,别走错了院子。”方若雨笑着摆了摆手。
顾晚月拿起随身的手包,起身步出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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