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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滩九号的雨,是从下午四点开始下大的。
初秋的黄浦江面被低垂的铅灰色云层压得近乎窒息,翻滚的江水呈现出一种冷硬的浊铁色。
雨水斜切过半岛酒店顶层宴会厅外悬的双层隔音玻璃,将对岸陆家嘴那一座座直插云霄的玻璃巨塔扭曲成一丛丛光怪陆离的冷蓝色残影。
室内的恒温系统设定在极其苛刻的二十一点五摄氏度,新鲜的空气中浸润着大马士革玫瑰冷萃精油与顶级龙涎香的气息,若有若无地压制着数百名身着暗色正装的男女身上散发出的细微体温与羊绒静电。
今夜这一场“长三角先进制造业与跨国资本闭门会”,名义上是华东几大实业财团与欧洲离岸主权母基金的合作沙龙,实则是数家盘踞在英伦三岛与法兰克福的掠夺性资本,试图趁着国际供应链剧烈洗牌的关口,撕开长三角重型高端精密制造控股权的一场暗战。
八点整,红木雕花的双扇厚重移门被外籍侍者无声地向两侧拉开。
喧嚣嘈杂的低语声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齐齐掐断,整个宴会厅的空气骤然凝滞了半秒。
方若云信步踏入主厅。
她没有穿那些名媛女眷们惯用的耀眼浅色高定晚装,而是一袭剪裁极严谨、近乎封建般保守的深墨绿色重磅真丝鱼尾长裙。
三十六姆米的顶级双乔绉真丝面料沉甸甸地下坠,在走动间没有丝毫多余的浮浪飘摆,唯有裙摆边缘随着步幅如深潭寒水般泛起幽冷厚重的微光。
长裙的领口设计极高,呈一种禁欲的小立领式弧度,贴合着她修长优美的颈项;长袖收紧至皓白的手腕,整具丰腴修长、风华绝代的熟透娇躯被完全包裹在毫无破绽的墨色丝缎之内,却偏偏勾勒出腰臀之间那令人心惊肉跳的惊艳弧线。
那不是刻意取悦视线的暴露,而是一种经历过岁月沉淀、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上位者母性威仪。
她漆黑如墨的长发挽成一丝不苟的低髻,斜插着一枚通体温润的古朴白玉簪。
通身上下,除却那枚发簪,便唯有胸前那一串单圈顶级南洋白珍珠项链。
十六毫米的正圆无瑕珠体,带着南太平洋万米深海中淬炼出的冷冽银白光晕,静默地垂落在她饱满起伏的胸口正中央,如同一道不可侵犯的神圣界碑。
在她身后半步,私人秘书苏敏手抱黑色牛皮密码公文夹,踩着无声的平底软鞋亦步亦趋。
两侧的长三角制造业协会副会长与几位百亿市值的附庸企业掌门人,皆下意识地微微欠身,目光低垂,神色肃然地让出一条通往主桌的中轴动线。
“方董,您可算到了。”
坐在主桌上席的欧洲联合资本大中华区合伙人、德籍法学博士霍夫曼站起身,用一口流利却带着生硬发音的普通话迎了上来。
他年约五旬,眼眶深陷,鹰钩鼻下挂着职业性的虚浮微笑,右手伸出,意图去触碰方若云微凉的手尖,“我们刚才还在同经信委的几位领导讨论,通云旗下那三家掌握超精密减速器核心专利的子公司,本季度的海外资本引入额度是否能够进一步放开。”
方若云脚下未停,行至桌前站定。她并没有伸手去接对方那只悬在空中的手掌,只是微微颔首,凤眸平静无波地从霍夫曼脸上扫过。
“霍夫曼先生久等了。南浦大桥有些拥堵,怠慢之处,我以茶代酒。”
方若云的声音不高,带着典型的吴语软糯底色,音调平缓而富有磁性,但每一个字落入在座众人的耳膜,都透着一种深不可测的沉静定力。
她施施然入座主宾位,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身前的大理石转台边缘,那双凤眸清亮如秋水,神情温婉得仿佛只是在自家花园里接待远客的深闺主母。
侍者立刻上前,将主位前的银制高脚杯撤下,换上一套早已备好的明代德化窑白瓷盖碗。
“方董还是这么钟爱老祖宗的规矩。”霍夫曼收回悬空的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随即拉开椅子坐回正位,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着面前厚厚的投资并购意向书草案,“不过,规矩是死的,资本流动是活的。按照今天伦敦早盘的指数,欧洲机械制造巨头在亚太的采购标准正在全面向欧盟碳足迹认证靠拢。通云实业虽然在精密锻造领域做到了国内第一,但如果缺少我们联合资本在卢森堡与苏黎世的离岸清算通道背书,贵司明年第三季度的出口配额,恐怕要面临高达百分之三十五的非关税壁垒惩罚。”
桌上的气氛在这一瞬间悄然紧绷。
坐在下首的几位魔都本地附庸配套企业老总,额头上已隐隐渗出汗珠。
他们都是仰仗着通云的供应链生存的二级供应商,深知欧洲资本这番话背后的杀机——所谓的“碳足迹背书”与“离岸清算”,实则是逼迫通云出让最核心子公司的控股投票权,将命脉双手奉上。
方若云闻言,唇角甚至连一丝冰冷的讥讽都未曾显露。
她只是端起白瓷茶碗,纤细白皙的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捏起碗盖,极优雅地拨开水面上漂浮的碧绿芽尖,低头啜饮了一小口温度正好的明前龙井。
珍珠在她高耸的胸口微微起伏,反射出餐桌上方水晶吊灯冰冷的光芒。
“霍夫曼先生在法兰克福学的是海商法,应该清楚《汉堡规则》与国际海事组织去年修订的《船舶能效管理计划》附录。”方若云放下茶碗,碗底与骨瓷托盘触碰,发出极轻的一声脆鸣。
她抬起眼帘,目光直直迎上霍夫曼那双审视的鹰眼,辞锋温和却如手术刀般精准犀利:“联合资本在卢森堡设立的所谓绿色清算通道,其底层母账户挂钩的是开曼群岛的离岸浮动衍生品基金。如果通云按照你们的架构,将减速器子公司的出口离岸结算权移交过去,依据上个月经贸部与发改委联合印发的《核心战略产业跨境资金流动监管审慎评估指引》第二条,这不叫‘应对绿色壁垒’,这叫‘恶意掏空境内实体企业主营业务资产’。”
她微微停顿,目光从长桌两侧几位有些瑟缩的本地老总脸上缓缓划过,给予他们无声的安抚与镇压,随后重新落回霍夫曼身上。
“通云下属十七家重工制造企业,每一枚轴承、每一张钢板的溯源码,全部接入了国家工信部的工业互联网根服务器。我们不需要卢森堡的离岸壳公司背书,因为下周一,商务部即将在北京公布第一批面向‘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免检精密制造白名单,通云位列榜首。”
方若云浅浅一笑,眼角的细微纹理不仅没有折损她的绝代风华,反而增添了一种历经风浪后的沉稳与威严:“霍夫曼先生,长三角的饭菜偏甜,讲究的是文火慢炖、火候到了自然骨肉分离。如果贵方的基金只想做急功近利的野蛮人,拿着几张未成熟的碳关税草案就想来置换通云三十年打磨出来的生产线……那这杯茶喝完,您恐怕得去对岸浦东找那些玩纯金融概念的皮包公司碰碰运气了。”
整个宴会厅里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气流吹拂的微弱低鸣。
霍夫曼脸上的笑容彻底僵硬在嘴角。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美艳绝伦却浑身散发着铁壁般压迫感的东方女人,手指在膝盖上用力抓紧,却根本找不出一句能够在法理和政策上反驳的说辞。
他原本以为这个中年丧夫、独子远在帝都的商界寡妇,在面对国际资本的合围时终究会露出破绽,却没料到对方在政策底牌与技术细节上的掌控,竟缜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方董……真是名不虚传。”霍夫曼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端起酒杯,有些狼狈地抿了一大口冰水。
下首的几位华东老总见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望向主座上那个素面淡妆、高贵凛然的女人时,眼神中的敬畏之色更浓了数分。
这便是通云的主母,只要有方若云坐镇魔都一日,任凭境外风浪滔天、暗流汹涌,整个长三角的实业盘子就绝不会乱上分毫。
然而,在满桌人谄媚附和的敬酒与恭维声中,方若云却并未放松脊背。
她保持着完美的仪态,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对着场面上的虚礼,指尖在膝头重磅真丝的褶皱里极轻微地摩挲着。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间宴会厅里极度不协调的一角。
主桌靠东侧的三个尊贵席位,自始至终空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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