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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亚猜到他要这样,手一拦:“不许。” 宗寅狠狠挥开她的手:“你故意让他去码头,就要他见我?” 利亚力气也很大,用力时小臂的肌肉十分明显,她一把将宗寅扯了回来,“这样没有任何意义。你看他的状态,像是你说的那样?见他这样,你放心吗?还有,真要一帆风顺,你猜猜他为什么孤身一人跑回来?” 宗寅眉目阴沉,单独的右眼背着光,狠厉又压迫感极强。 “滚。多管闲事。” 利亚:“是为了你好。不要再欺骗自己了,胆小鬼!” 宗寅咬牙,在考虑要不要动真格。但最近这两年,她学得太快,动手的时候偶有那么几个瞬间还真是被压制一头。 周围人说的没错,这丫头就是魔鬼上了身。哪里见当年战战兢兢,半死不活的样子。 宗寅的语言,几乎说得和本地人一样流畅了。但要骂脏话,还是家乡话舒坦点。 他要走,利亚阻拦,嗓门高起来。这一闹腾,许婴书咳嗽一声,醒了。 他缓缓地坐起来,头还是很晕。抱着一边的水杯猛喝了几大口。醒过神来之后,回想自己是噩梦做多了,白天撞见了鬼,还跟了一路。结果一扭头,就看见那个折磨他一夜的背影。 许婴书确定自己现在是清醒的,他连忙跌跌撞撞地冲过去,一把拉住那人的手臂,闭着眼睛,大喊。 “你站住!!” 许婴书真的受够了这一切。 他有那么严重的心理创伤。噩梦难以摆脱,悲伤如影随形。 一嗓子将时间喊回多年前,他两只手腕被拷起来,喊破了喉咙也喊不回来,只有将手挣断才能得偿所愿地去到他身边。 近在咫尺的这里,还要他重蹈覆辙,还要再来一遍? 还要看他再一次将手挣断才心满意足吗? 许婴书死死扯着他,这个人还是死不回头,怎么敢这样对他。 怎么敢做这种事?做这么残忍的混账事。被发现了不跪下道歉求他原谅,还要继续做更混账的事 “你……” 宗寅:“认错人了!” 许婴书;“混蛋……” 宗寅咬牙:“认错人了。” 他不要命地一扯,再对抗下去本来就虚弱的许婴书也会受伤。 宗寅被他扯过身,许婴书握紧了拳头,所有来不及好好整理的情绪凝聚在这里,委屈,悲伤,心痛。实在是应有尽有。他要泄愤,怨得变成鬼魂,就要一拳揍在宗寅脸上。 还是那张面孔。 却变了太多太多。 闭合的左眼,眼皮一道浅色的疤,像一块阴影,对准灯火也照不亮它。 变深的肤色,比往年更刚毅的轮廓。虽然不再打打杀杀,但生活并不优渥。 那份沉闷冲淡了绕之不去的血腥,可为什么还是那样阴鸷又粗暴。是自己这些年变矮了,还是他更高了?男性的轮廓和记忆中不一样,差距好像没这么大过。 其实最初第一眼,宗寅给予许婴书的幻想,过往至今还是一样,从未变过。 许婴书紧握的拳松开了。 他怔怔地看着宗寅的脸,要把他残缺的面容往自己眼球里刻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睛看够了,又顺着鼻梁,再看到嘴巴。 差异变大不是许婴书的错觉。 是他自己。一年比一年更薄,更淡,也更轻。 他是在好好生活。可有什么就是回不到从前了。心缺掉一些,自我缺掉一些,情绪也缺掉一些。 他就这样,自顾自地掉着色。 嘴上不说,脸上不表现。可谁都看得出来,那张脸写满了孤单。 宗寅看他很久,很久很久。 许婴书自己有没有感知到,利亚不清楚。但在她看来,宗寅眼里死死压着的情绪,几乎要将许婴书烧成灰烬。 就这样,憋死别人,也憋死自己。分明贪得要命,一点点触碰让皮肉发紧,肌肉绷得像石块一般。 依旧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一句。 “我不认识你。” “……” “别追过来。” 利亚仔细想想,这也是难怪。 怎么可能轻易松口。 如果有那个打算,宗寅早四年前就会去找他。 就算自虐一般地将自己的屋子打造成变态的魔窟,盯着电视里风华正茂的编剧,暂停,播放,暂停。暂停到了一张漂亮的角度,就一直盯着看。 看得利亚头皮发麻,心里腹诽。 说她是魔鬼,不知道谁才是魔鬼。 许婴书没有追上去,他失魂落魄地在原地发呆。 “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是不会回头的。” 许婴书茫然地看着她。 “你不记得我了。”利亚有些赧然,挠了挠头,“嗯……五年前,你救了我。就是那个……被你们打劫的小卖部。” 许婴书听得比起初更加茫然,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你是……当时那个女孩?” 她说:“我叫利亚。” 许婴书眼睛里这才有了些神采,他打量一下,但单纯辨认的话,根本认不出来。当时的那个女孩儿面黄肌瘦,严重营养不良。 而现在…… 许婴书:“你不是罗安妈妈的……” “是她收养的我。” 利亚简述自己的经历,许婴书安静地听着。她说,就是那一年,刮了极其罕见的风暴。她在海边看到一艘渔船,是本地的渔民,出海好几个月了这才回来。 他们正将鱼货往下搬,她听见他们说这个人说不定已经死了,就算是搬下去也救不了。不如就在沙滩上埋了吧,主怜悯他,能带他去更好的地方。 利亚:“我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许婴书:“他是怎么上的那艘渔船。” “我问了那几个渔民。他们说是捞上来的。还以为是濒死的海狮,躺在捆绑了浮漂的大木架上,被烈日和咸水烘成一具干尸。结果是个人。”她做出祈愿的手势,“是奇迹吧。主是怜悯的,无论如何,那么远的距离,一望无际的海……苟活到现在,叫神明如何忍心呢?” 换作以前,许婴书会嗤笑哪里有神明。更何况还是这难以言喻的封建宗教。 但现在不一样。 “谢谢……你。” 利亚说,“我被你们救下。那么我就要救下他,我也要救你。” 感觉下一句就要说,一切都是神的安排了。 许婴书:“你要救我什么。” 利亚:“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去找你吗。” 还能因为什么。 他是不幸。他是逃犯。。他时至今日依旧自以为是他对许婴书下手导致的这一切。他压抑,自我厌弃,走不到阳光里,说不定还要将许婴书断掉的两只手算到自己头上。 他认为许婴书没了他也能好好活下去,‘事实’上看,确实如此。许婴书还在写作,还在上电视。他日子过得充实,产出了新的作品,有好有烂,但始终在为自己创作。这一次他遇到了不错的出品方,还有李卡尔这么个世界级的伯乐。许婴书还缺什么呢,从一开始他就拥有自我,拥有一切了。而现在受伤好了,不过是被意外掰斜的人生,重新回到正轨。 没什么伤是不可磨灭的。 没什么旧人一生都无法忘却。 要许婴书背弃他本就拥有的一切,过上颠沛流离的人生。走不到阳光下,说不定得跟着躲躲藏藏。 谁疯了会这样去做。 利亚看了许婴书半天,说。 “那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什么。” “在我们的教义中,生育伟大,爱情庸俗。那是人生微小的一部分。甚至可以分给不同的人。” 许婴书苦涩地笑:“我说不出什么话。” “没关系,我也觉得是一派胡言。”她笑了笑,“我相信主的存在,可教义是人编撰的。人还妄想替主传音,多傲慢呀。” 许婴书垂下眼:“利亚,我现在……” 利亚:“我知道你很乱。所以我现在就要来救你了,我告诉你他住在什么地方。” 许婴书没有说话。 “你很生气,很复杂,很痛苦。我用眼睛看也能看得到。但是他还活着。他没有死呀。” 许婴书没说话。 “他还活着,你比谁都要高兴快乐,不是吗?” 是啊。 许婴书昏昏沉沉,深怕梦醒。愤怒委屈等等复杂的情绪事出有因。可从见到宗寅的一瞬间,发现他还活着的一瞬间。 除了心底解脱一般的快乐。 再如何想要痛骂,质问,想要指责……都通通被他丢到脑后去了。 又或者。 有那么一瞬间。 他真的在怀疑。宗寅是不是忘记了一切。 或者他本就将过往前尘放下,丢在一边。不喜欢了,也不想再爱了。 不是被迫遗忘,而是将算不上恋情的恋情摆脱掉,不再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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