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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刀刃插入自己眼眶。 许婴书的眼泪和宗寅的血喷涌而出,尖叫声冲破天际。 厚厚的,黑黑的,暗暗的。 全是爱意恨意全是我的悔意。 - 我的心 那一瞬间许婴书脑子是转得非常快的。 他觉得说不定只要再撑一会儿就好。 只要再撑一会儿,只要撑到魏满的什么仇家也同他一般驾驶一艘舰艇而来。几波势力混成一团。嚷嚷着决一死战。然后谁的手里有谁要的人质,再轰轰烈烈地对峙一番。仿若电影大场面,到了最后结算时刻,天命都要站在主角的那一头,助力有神降临在身边,武器永远打不到他的心和眼。一定会有好报,一定有好结果。 以后写作,故事一定要有一个好的大结局。 今天许婴书实际上是非常挫败的。 他很少这么挫败的,是因为他是个实力非常过硬的作家,嘴又坏,脾气也坏,所以大家都得让着他,大家都得听他的。 今天没一个人听他的。 许婴书一下听不见,一下又听见了,一下听见魏满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声音,一下听见自己耳边阮言笑得前仰后合。 最后听见的是自己的声音。 噗嗤,刀刃拔出,带出一团血肉,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所有肌肉都紧绷着,宗寅浑身震颤不已。 剧烈抖动,不是他有多痛。这算什么,这才哪儿到哪儿。比他经年受过的肉体苦难,这都不算能排上靠前号的那种。 他颤抖,是因为激动。是一个人做这种决定不容易。其实也是宗寅在笑。 因为人就是这样,有点荒唐的。你知道他脑子里忽然在想什么吗,他想他以后要是幸运地活下来,他答应许婴书答应得好好的去看他电影,但他只剩下一只眼睛,看不来了可怎么办呢。 这也太好笑,越想越觉得好笑。宗寅一想到许婴书生气瞪人的那张脸就哈哈大笑。 笑出泪来,扯到被损毁的神经,他这时候知道开始痛了。 许婴书的哭声那么清晰,那么让他心疼。要是还能往怀里抱,他肯定要抱一抱的。 笑够了,宗寅捂着眼睛,只剩下那只,斜挑着,凌厉而阴鸷。他仰望过去的主人,而魏满低头看他。如年轻时的自己。脸被淌下的血刻画,线条更加锋利,实在是过分的英俊出挑。 真是负伤的猛兽,那么稳定又那么平静。 其实魏满许久没有实战过了,若宗寅真像一头野虎一样地扑过来,开枪慢了一步,说不定能将魏满撕碎。带着他心爱的心肝宝贝,开上这艘船,远远地逃走。 “哥。答应我。” “成吗?” 从始至终,魏满都没有放下手里的枪。那黑洞洞的枪口,还是对准宗寅的额头。 只是抖了又抖。 “哥,你要杀了我吗。” “杀了我也可以,放了许婴书吧。” “他没什么用的。” 许婴书还是觉得,只要再撑一会儿就好。 只要再等一会儿。 俗成的那些电影画面就都会出现。 这么大的海,不会只有这一艘船。这么明显的一个白天,这么漂亮的一艘白色的船,发生什么全部一览无遗。 只要再等一等…… 许婴书不明白为什么魏满还不放下枪。 更是不明白宗寅为什么还要抬起头来。 许婴书的眼球跟随那抖动个不停的枪,左右晃晃,上下晃晃。 就像魏满飘移不定的心,像宗寅等待号令的心,也像许婴书裂开几个缝隙酸胀不能自拔的心。 “宗寅……” 许婴书监视着,浑身绷紧。 他看见魏满的手又动了动,终于停下。他知道是魏满做了决定,宗寅也十分清楚。 放下去吧,放下去吧……还要怎么样呢。还不够吗? 就算宗寅不动手,许婴书也要杀了魏满。哪有那么天方夜谭,他见到廖启方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他随心所欲,也好折磨也好,通通地来。廖启方想听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想要如何姿态就摆如何姿态。他许婴书世界第一最会说谎的人,他可以骗,可以编撰,可以演自己最终被打动心动相爱。等他把一切都骗到手,他就什么都不要了。许婴书不害怕尸体,许婴书也可以杀人。他要杀了廖启方,要找到魏满然后把他也捆起来,要让魏满亲手把自己的眼睛插烂,再撕碎了扔到海里去喂鱼。 若能做到,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许婴书也可以等。他总会做到的,总有那么一天。不然含恨而死,那也可以结束一切。只是他也不要再亲眼所见那样痛苦到极致的画面。 所以把手放下去吧,真是要命。把手放下去。 只要他放下枪…… “……” 不行。 魏满不放。 不要。魏满要开枪了,他真开枪,不要不要…… 手铐上的铁链又一次发出震颤一般的声音。许婴书没有乱挣了,他只是在抖。许婴书剧烈地颤抖,连同那根铁杆不断地与锁链碰撞。 不要,不要。 “不要啊!不要!不要!!!” “不要杀!!不要杀他!!!” 许婴书发出凄厉的呐喊,随着宗寅扬起的头,缓缓站起的身子,还有魏满抬起的枪。 第一次感觉如此无力又痛苦,在从未在乎过除了自己以外任何人的这一生。第一次后悔后到了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不要杀他!不要杀他!!不要杀他!!” 许婴书胡思乱想,知道扣下扳机也就一瞬间。他再也见不到宗寅了,再也不能触碰他了。无法吵架也无法拥抱。 许婴书想:写作的手和我的心,写作的手和我的心……如果有别人这样对我,如果是你这样对我……我不会这样做的,我不会为了任何人这样做…… 又让人憎恨又如此痛苦! 宗寅感应到什么,还是回过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是打算贪心地看看许婴书,却忽然愣住。 嘣——!地一声,似乎还有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音。 阮言木讷愕然地瞪大了双眼,像看见世界上最不可思议,最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许婴书……?” 宗寅念了两声。 平静了一晚上的面容,像闪电打在脸上一般,终于裂开似的,面目狰狞地怒吼。 “许婴书!!” “妈的你疯了!你敢?!老子他妈的要杀了你——!!” 但已经来不及了。 许婴书痛得要死,心也那么难受。 活活挣断的手腕,碎裂的骨头,生生刮去的肉皮。所有一切一切的后悔和恨意。 他是冲着魏满过去的,许婴书知道魏满不敢杀他,但宗寅还是将他截下。 魏满空开一枪,回音在海面来回飘荡。 再抬手,却再对不准了。许婴书就在宗寅的怀里。贴在一起,要打宗寅,许婴书也会死。 “我杀了你,我早就该他妈的杀了你!!”宗寅见他跌跌撞撞地冲过来,眼眶就要瞪裂,他都忘了自己只有一只眼睛,也忘了自己现在的面容是多么扭曲可怖。 几十步的距离许婴书断断续续跑了一辈子,宗寅愤恨痛骂,大概是真怀了杀人的意图,他冲过去,许婴书也不停下。 直到两个人两颗血肉混沌的心脏狠狠撞在一起。 分不清是许婴书跑到了宗寅的怀里,还是宗寅跑过去接住了摇摇欲坠的许婴书。 宗寅根本不敢乱动,他根本不敢去抱他,那双手扭曲着,折断了,血肉模糊,疼得许婴书一直哭一直哭。 “你他妈的疯了!!我操你妈许婴书!!你干什么?!你他妈不如杀了我!!!” 宗寅抱他,捧他,像胆怯又惊恐的人去触碰刚出生的最脆弱的婴儿。 许婴书脸贴着宗寅的胸口,在他怀里,热乎温暖的这一下,就如同在罗曼黎的那个夜晚。他不来一切都好说,还能冷漠坚强地撑下去试图自救。可他一来,他就只想委屈地哭了。说所有人都对不起他,所有人都该死,像个孩子一样告状,因为他知道自己能得到什么。 许婴书站不住了,情绪仇人一样地追上来,紧接着所有的感官都与他作对一般地来了。 被许婴书从头忽视到尾的手腕忽然钻心地疼,像被粗银针穿过放在火上活烤那样疼。 “好疼……”许婴书哭起来,“真的好疼……宗寅,我以后写不了了……什么都写不了了……” “不可能!”宗寅吼他,颤抖地将许婴书的手放在掌心。看一眼都觉得要呼吸骤停。 还好,还能保住……还不算晚。现在就去治,杀了,杀了魏满。开船上岸……来得及。 不管疗养多久,许婴书一定会好起来,这双手能保得住,他什么事都不会出。他还能写,能继续创作,还能回到他那个世界,胡作非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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