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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婴书耐心告罄,狠狠一摔,“放手!” 宗寅也早就受不了了,吼道,“你能不能别把这当儿戏!” 深夜人少,他这一嗓子本就浑厚,更是震得客运大堂雷霆一般回荡,炸在耳朵边,不光旅客害怕,许婴书也害怕。 “我没有当儿戏。” “没有当儿戏?没当儿戏让你走为什么不走!许婴书,会死的你知道吗!你还以为是那会儿,一屋子人由得你周旋?都傻子被你当狗耍?!这一次不一样,动了紫兰,哥绝对不会心慈手软!你算个屁?就算是廖启方他也说杀就杀!你他妈到时候出事了老子该怎么办!怎么办!!” 本来没几个人,就算有也被宗寅吓跑了。许婴书还是怕周围有人听明白,压低声音:“你小点声。” 魏满一辈子有那么几回六亲不认的模样,那女人是他命里的劫数,人生路上的坎,他自己心里也清楚。 多少次,魏满都动过心思,要不干脆亲自动手,将紫兰杀了,扼死在掌中,后再厚葬。是他自己将软肋忍痛折损,混着血肉挖出来,又能还一个深情的念想。 但他下不去手,他是真舍不得。 就好似宗寅,见许婴书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有那么一瞬间也很想杀死他。那是一种很强烈的欲望,杀意和别的什么感情混在一起,对上那双平波无澜的眼睛,也是下不去手,也是很舍不得。 宗寅盛怒之下,眼睛猩红,他狠狠地握住许婴书的肩膀。 额上绷出青筋,喉咙的血管也粗粗地显形。盯着许婴书的脸,又脱力,深深地低下头去。 胸膛里滚出沙哑至极的低音,“回去吧。算老子求你……” 许婴书的表情和眼神,其实有些冷漠,他看着宗寅无力低垂的头,肩膀被他按得很疼。 许婴书:“有难忍到这种程度吗,上过一次床的关系。” 宗寅:“你,该回哪去回哪去。” 许婴书:“可是我不想你死在这里。” 宗寅:“我不会死。” 你自己信不信啊——许婴书还要说话。宗寅忽然抬起头。许婴书看他眼角,心中惊诧至极。 话咽下去,嘴唇动了动。宗寅忽然双手捧着自己的脸颊,那手用很大力,大力到将许婴书脸上的肉都挤歪了,粗糙的手掌滚烫得像心,让他一张脸变形,面皮都发白。 “许婴书,你说得对,你说得好,”宗寅睁着眼睛笑,笑得许婴书愣愣的,心里涨痛难忍也要听下去,“你回去吧。现在在说什么烂命一条不足惜,你肯定驳我,但本来就是这么回事,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不是你该待下去的地方,你会死,也很容易死,你死了谁都不好过的,许婴书,你不老问吗?好,说。老子放不下你,喜欢你。” 许婴书没有说话,因为宗寅的表情让人很难受,他肩膀痛脸也痛,被挤着脸又被挤着心,酸酸的东西挤出来含着,一时动容顺着沟壑,手一松一定就要掉下来。 “真的,许婴书。” 宗寅知道许婴书在看自己不像话的眼睛,他咬着脸颊里的肉,用力到鼻子都微微皱起来,喉咙吞咽,“你回去,换个安心给我。坐船不到一小时的路。” 把许婴书嚼下去吞到肚里,反上来的还是不安,他见许婴书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心里难受,这才意识到用力,手很快一松。 可手一松,许婴书的眼窝含不住了,清凉凉的东西顺着面庞滑下来。 淌过被掬得充血、红扑扑的脸颊,也淌过嘴唇的沟壑,就一颗两颗地掉。 许婴书张开嘴轻轻地呼吸,又闭上嘴垂下眼去,那黏涩闷热的感觉,些微刺痛,原本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一张嘴,却是带着浓浓的鼻音,“宗寅我不要你死。”他还想忍着,可那声‘你死’一出来,许婴书哭腔压过了很多,他眼泪掉个不停,紧紧闭着的嘴又张开了,呼吸变得急促,鼻翼湿透了,脸也湿透了。 许婴书说:“不要走,和我一起逃吧。” 他没有抱宗寅,没有扑过去,甚至没有伸手去拉他,许婴书直直地站在原地,就在胸口离宗寅一拳近的地方,哭着要他逃亡。 许婴书低下头,眼泪啪嗒掉在地上,他深呼吸,又颤抖地吐息,抽噎着自己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抬头说,“不要了,”许婴书说,“不报仇了,不要管了,我也不理廖启方了,我不追究他绑我了,他们所有人都死也没关系。我在哪里都可以写。你和我一起跑好吗?” 宗寅伸出手,捧住许婴书的脸颊。干燥了一辈子的掌心很粗糙,吸掉了那些泪。许婴书侧过脸,嘴唇捂在他虎口,可这有什么用,他还是要张嘴哭。 宗寅笑着说:“合着你以前都是骗我的。” 因为许婴书哭得一点都不漂亮。 第一次亲他的时候,许婴书给咬痛了,眼睛红着,那水珠儿就随着眨眼滑下来,他吃痛嗔怪,嘴唇颜色好看,又饱满,让他魂牵梦萦,因为就在手边,后来他如愿以偿。 许婴书再哭,又是半真不假,愣愣地出声,就在那掉眼泪,满脸都是自己栽了,还不忘扭个漂亮的侧脸给他瞧,问哭什么也不说,一句话不讲就等他来哄。 最后一次酣畅淋漓,那是委屈狠了,一路上憋了那么多心寒,失去了自以为的挚友,哭哭命运,哭哭自己,那是撒娇,是告状,就是要宗寅心疼才对的。现在看全都是装的,装模作样。 许婴书没有大哭,但就是哭得很不好看,他听宗寅笑话地低声说,眼皮也肿了,嘴巴也瘪了,鼻梁更是皱起来。“你这时候,还在说什么呀……” 说话也抽抽搭搭的,骂人都骂不利索。 “不哭。”宗寅胳膊一伸,搂着许婴书的肩膀将他抱在怀里。温度和身体贴在一起,许婴书扯着他的衣服,额头抵着他将脸闷起来,抖动着,压抑不住的闷声听到人心要碎了。 宗寅抱得很紧,很紧很紧,他下巴抵着许婴书的头顶,怀里的身体又薄又冷。他有些失神地看向远处密集的航线班次,“不哭。不哭了。许婴书,我不会死。” 这是他自己都说服不了的自己的话,但现在还有什么能止住许婴书的眼泪。 “手上不干净,有什么结局都是该的。”宗寅低声说,“所以宁愿没有这一场风波,你不牵扯进来,就不会受伤遇害,更不会哭这一鼻子,嗯?你说是不是?” 他微微低头,抵着去吻许婴书的头发,有些不舍地摩挲着,不熟练地,用他最不擅长的温柔,去哄许婴书,要他别哭。 可越贪越恋,越是不舍越让心也痛肺也痛。 除了宗寅许婴书没有喜欢的人了。 “还哭,马上太阳升起来了。对岸有多少来这上班的人,知道吗?到时候人一多,大家都看你。名扬四海的大编剧,在男人怀里哭哭啼啼,还发疯。” 宗寅挨了许婴书的打,痛快地笑了笑,“被记者拍下来,到时候就连那个王悦宾也笑话你。多丢人啊!” 许婴书打他一下,却没劲儿再打他第二下。他手放在宗寅的锁骨,颤着去搭他的肩膀,抬起头,也不知道自己邋遢成了什么样子,可能鼻子红得像小丑。许婴书微微踮了下,伸手抱着宗寅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不依不饶,“逃跑……” 宗寅的手扣在许婴书脑后,深深插入发间按着。下巴抵着他的额头,叹一声气:“许婴书。” “逃跑……我们逃跑,”许婴书抱着他,闭上眼睛,在他耳边说,“我不要回去。” 那种生活他真的喜欢吗,好像也就那样。台上的掌声真的满足虚荣心吗?真的,但许婴书第一眼还是看向了坐在下方的宗寅。被记者问话的时候,他是有一刻出声的,因为他知道自己以后就安全了,安全之后宗寅会做出什么选择?他看了宗寅有一会儿,因为怕那个人变成一把血淋淋的斧子,到最后一切都是做梦。 宁愿不安全。 处于危险,处于混乱,让他也不安,就那样不管是亏欠还是责任感,永远有一个高于他自身的理由,让宗寅心安理得地留在许婴书身边。 抱了多长时间,不知道。天色变成浓浓的鸦青,透过玻璃,勾勒出建筑淡淡的影子。 许婴书松了手。 宗寅闭上眼,心落下去,再睁开的时候,最后握住许婴书的后颈,拇指蹭着耳垂和脖子,顺了顺那已经算长的头发。松开了他。 “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许婴书没有说话,眼泪也早已止住,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宗寅。 “早点回去。找你信得过,能说得上话的人。过了大海,你就安全了。” “好好写,把你那个什么电影拍出来。当时答应过你的事儿,你忘了老子可没忘。说五年,就等五年。” 到时候他要还活着,一定去看许婴书的电影。 在阳光之下,许婴书才最安全。就像当初在观景台,警笛一响,该逃跑的只有宗寅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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