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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价还价呢?”  “左右都是个死!”  “真不跑啊。”  “不跑!真不跑!老婆孩子都给你了我怎么跑!”  只要放行,甩去拖累,加上原本三人的钱,他可以一个人出海,销声匿迹。  四三见宗寅不语,试探:“九哥?”  “九哥。”  “想什么呢?”  宗寅又在想许婴书。  此情此景,确实似曾相识,将他拉进过往十分容易。他在想那家小卖部,也在想那个小女孩。  偶尔就是会这样,最后一个夜晚,天灰扑扑地蒙蒙亮,许婴书缠在怀里睡得死沉,杀人蔓似的,越推搂得越紧。编剧多久没正经躺在舒服的大床上休息了?宗寅将他扯开都醒不过来。  宗寅留了钱,再又看一眼,没有告别的兴趣,可在门口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去看那团床上裹着大厚被子呼呼睡得香甜的人。  许婴书睡觉习惯差,怀里没个抱的东西好像会死。宗寅走了之后他怀里就多了个枕头,半边脸埋在被褥中,红润的脸颊,嘴唇,随呼吸微微动着。嘴里偶尔念出一个名字,一会儿是‘你在哪’一会又是‘嘉宾’,‘不荣幸’。不知是在做什么乱七八的鬼梦。  宗寅忽然想笑,但想笑这件事成功地让他收敛起笑意,罗安妈妈睡觉去了,没有没人值守,宗寅七拐八拐,他要回烧船的海岸,却在民宿角落遇见了那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女孩。  凌晨五点,夜还在褪,天将亮。女孩白裙子上的血斑棕棕黑黑十分明显,她杀了人,蜷缩在角落一夜未眠,一双眼睛灰败地看向宗寅。明明很怕的,却没有逃走,就蹲在那,像是等着什么。  在疮仓成长,宗寅见过无数双这样的眼。是存了死志,却又不知道什么是死的眼睛。  从带她去,到泼油点火。因为语言不通,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句话,那女孩也没有。  二人看着火势雄起,高高地燃烧,天好像就是被那场大火烧亮的。  到了白天,无法再隐蔽,宗寅脱下衣服给她,她伸手接过,脱下那身裙子,扔进火里。宗寅的衣服给她穿比裙子更要宽大,带着烟灰的、热乎乎的风吹鼓衣袖,小女孩捂着脸大哭,直到宗寅将她抗走,带去了很远的、不会有人追来的地方。  她用母语说谢谢,用英语说谢谢,又说阿那撒古,似乎是什么祝福。宗寅听不明白,也不再驻留,他只是心情烦闷的时候想起这档子事,会觉得其实当时是许婴书做了这件事。  宗寅觉得是许婴书救了这个小孩,是他将她带走为自己引路,做自己其实当时并不会做的一种选择,无论本意在不在此。  在疮仓的孩子,做好梦的时候,应该都会出现这么一个人。  “九哥,你想什么呢?”  宗寅沉默了太久,久到张平咬着牙趴在地上,跪求魏满收下抵押放他一命。  “带刀了吗。”  “啊?哦,带了带了!”四三殷勤又麻利,“给您。”  他见血兴奋,凌虐他人也觉得兴奋,见宗寅接了刀,张平又尿了裤子,于是兴奋地低吼,他最喜欢看九哥见红的样子,那种不将人当人的兽相,那么冷静又那么粗鲁,令人心向往之。十足是偶像。  宗寅并未理会他那一副疯癫模样,而是将刀扔在那石灰像一般的母女二人面前,对着那惊恐的两个女人说,“不想死,是不是。”  女儿说:“不想死。”  “行,让你们活。”宗寅指张平,“你亲手做。让我看着。不乐意,也不会有人逼你。”  女儿看向母亲。  那女人还在颤抖,但是不哭了,本也没什么泪。她爬过去,拿起刀,又站起来,一步一步朝张平走去。  那之后就很吵闹了。  四三指挥:“她弄不利落,你们帮她弄利落!他奶奶的废物,小点声!条子引来了。”他问宗寅:“船怎么办?一直找不出来,全送给海关?”  “就算找回去哥也是往海里扔,难不成分装去卖。”宗寅见脚边堆积了血淋淋的脏污,用干净的地擦了鞋底,“那一百多万,就算找回来也只能折三成。为这点钱还不至于。”  四三懊恼:“那这次真给姓董的占了一波上风。”他不断叨叨着,“这孙子本就给满哥示威呢,现在钱没要回去,油没有了,船也没有……九哥?”  宗寅看着地上那把刀,问什么,也不再答话。  “九哥,您想什么呢。”四三又问。  “是啊,九哥想什么呢,”兄弟们凑过来,心中同四三一样十足不解。  “感觉回来之后就很‘那个’,但他今天格外‘那个’。”  “就是嘛。”四三深沉地大叹一口气。看着满地肢体,赶走偷懒八卦的那几个,狐疑地望着似乎又在走神的宗寅。  你说。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老虎头  陈岳山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还没有彻底缓过来。  西服湿透了,全是许婴书那半杯红酒惹的祸。  “你怎麽动手打人?!”  许婴书甚至没有低头,反而抬高了下巴,只是垂着眼看他。  已经是今晚第三次了。  这一次动静还挺大的,耳光声吸引来不少目光。四周人窃窃私语,陈岳山脸上过不去,却又不好发火,只恨恨:“你个……!”  “婴书。”  廖启方来迟一步,撇了他一眼,横在二人中间,先问许婴书:“又怎么回事。”  许婴书:“小事。”  “什么小事!”他脸上还有许婴书的巴掌印,面红耳赤,“目中无人,狂妄至极!”他向廖启方告状,“请您管好自己的人,不要过于放纵了!”  许婴书奇异:“谁是他的人。”  “陈先生,要体面。”廖启方挡在许婴书跟前,看似打断,实则是个护着的架势,“你先去换身衣服,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谈事。”  也不需要他使眼色,自然会有人急急赶来处理。再有灵巧的撤科打诨,转移视线恢复气氛。  廖启方深深叹了口气,正要问清楚,结果一转身人又不见了。  廖启方三步做两步,一把抓住问随侍要酒的许婴书,也不顾他挣脱,手腕用了力,一路出了酒店接待厅,拐进茶室。  许婴书喊疼,让他放开,摸着自己手腕,不客气地:“干什么。”  “这是今晚第三个了。”  “什么第三个?”  “婴书,算我求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你还要我怎么哄,怎么向你赔罪。”廖启方已是无奈至极,“我知道你脾气不发出来不舒服,但替我把人都得罪光了,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你就算去了蔚海,蓝海英能像我这样护着你吗?你不要忘,这是她撺的局。”  许婴书好笑:“你觉得我是在报复你?一个文化交流会,有什么值得我发疯。是你硬拉我过来的。”  廖启方:“因为你再不出门,我就要强制拉你去医院了!”  自从许婴书离开首都,回他鑫城的独栋之后,就仿佛销声匿迹了一般。  起初廖启方还在焦虑,但蓝海英事后与他畅谈时说放心,她说她看得出,许老师是十分念旧情的人:“你不要将气话放在心上。真想走他不会挂在嘴上说的。”  仔细想想十分有道理,他便不再紧逼,而是由着许婴书随心所欲。  廖启方以为这个人会报复性地去旅游采风,满世界乱窜。实则不然,许婴书回家了。  从四月初,一直到七月底,季节更替,许婴书没有迈出家门一步。  负责照顾他的工作人员,大都是廖启方配给他的,采买,厨师,保洁,医护。  房子够大,憋是憋不死,但据廖启方收上来的报告显示,除了吃饭洗澡上厕所,许婴书曾经整整五天没踏出书房一步。深夜见阁楼还有灯亮着。他一直到白天才去睡觉,睡到下午醒来,吃两口饭又进了屋。  廖启方没有问他在干什么,不需要问,所有熟悉许婴书的人都知道他在干什么。  能让他废寝忘食到这个地步的,只有一件事。  创作。  “我们还是习惯不了,”负责报告的管家倾诉不安,“许先生喜怒无常,好在大部分时候都不说话。但夜里偶尔会闹出很大的动静,比如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楼上突然一声巨响,我们担心,于是去询问发生了什么问题,就听见先生在里面摔东西,又哭又笑,还大喊大叫。听起来很痛苦。”  廖启方还是没有问许婴书为什么这样。  能让他发疯的,还是只有那一件事。  “对,”管家苦笑,“他说写不出来难受。”  “不知道怎么写,写不出来,难受,我想死。”发疯的时候,许婴书坐在一地狼藉里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大哭。“恨所有人,我恨全世界。”  “有时候他又笑,”管家和廖启方几乎同时叹了口气,无奈道,“大笑,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这时候许先生愿意出来走两圈了,见谁都笑,有时还哼着歌,说自己真的是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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