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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许婴书还在船舱憋着,他还在受宿醉折磨,浑浑噩噩,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 所以他并不知道其实绑匪下来看过他两回,也没有听见甲板上的争执与怒吼。 更没听见刀斧嵌入人脖颈时的肉乎乎的磕嚓声。与宰猪的声音几乎无异。 许婴书没见过真的尸体,他只见过片场的道具,国外cult片里偶尔也会有直观的、血淋淋的人体切面。 写作需要的时候,想知道人砍几下会死,某角色被捅了三刀是否会有生还的可能性。他会去翻翻书,作为闲杂人等溜去警局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他写,想知道专业的知识,装记者说要采访,无道德偷窥命案现场,大多数时候都被轰了出去。 他一直渴望有这么一个机会,能近距离地,用自己眼睛,好好观察,切身体会一下,这些他曾写过或是准备写的惊奇画面。 这是零五年年末,零六年年初发生的一场风波。 乙酉年腊月廿九当夜,许婴书欢场醉酒被匪徒掳走,海上跌宕两日,在丙戌年正月初一——躺在绑匪的床上,再一次睁开了眼。 他被一脚踹醒,迷糊得很,一双眼睛带着微红的水意,看情人似的看着宗寅。 看得对方诧然。 因为睡饱睡足了,所以心情好。被褥干燥舒适,空气味道还行,环境安逸起来,跳脱本性开始占领理智高地。 就算刚醒他脑子转得也很快:既然手脚自由,没被捆着,就说明现状可供周旋。 既然不是杀疯了眼的亡命徒,那就有道理可讲。有活命的机会,有生路。 许婴书挨了一脚也不生气。他就那么抬眼看着绑匪,从涣散到清明,什么都没说。 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不是他昏过去之前尿人一身的事,也不是被莫名绑架生死未卜的事。 而是他想起来这些年一直想要的那个机会,终于来到了他的身边。 在宗寅审视的沉目之下,许婴书又有新的灵感了。 玻璃灰 - “我真是为了创作需要,没别的。情况我都了解,我肯定不会碍事,只要你能让我再去观察一下尸体就行。我保证不会像刚才那样乱戳,行吗?” 许婴书尽量展露出真诚的一面,也知道绑匪把他当疯子看来着。但这都无所谓。 宗寅知道他想干什么。抱着胳膊沉默不语。 许婴书是个疯子。 是吓人的那种疯子。 他平静地醒来,平静地遗忘那桩丢人至极的糗事。再平静地接受现状。 在听完恶狠狠的威胁后,居然点了点头开始自我介绍。 宗寅权当他没睡醒。 或是还没反应过来。 许婴书在醒来后,短时间内接收了不少信息,他说他了解,理解,愿意配合。 甚至对于绑错人一事深深感到遗憾。 “那这次就算了,下次多少注意点。” “……” 表情看不出他是真信了还是在怀疑。但无所谓,不与凶徒起冲突,的确聪明人该有的反应。 但没消停多久,他便出要求去外面看看。又说他三天没见阳光了。宗寅见他老实安分,思虑一下,答应了。 看到恰齐尸体的时候,宗寅没特地吓唬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后边,打量这道单薄苍白的背影,琢磨此人八成也只是会平静地移开视线。 但其实没有,这个古怪的、缄默寡言到诡异的人质呆愣了一下,眼睛忽然‘噌!’地亮起来,亮得发光。 妈的,这太吓人了。 更吓人的还在后面,许婴书乘着宗寅攀登上桅顶瞭望的功夫,不知道从哪找了个杆杆,正戳着那僵厚毫无弹性的尸体皮肤。一脸兴奋,嘴里默默念叨着什么。仿佛被什么东西上了身。 宗寅捡起闲置的斧子攥在手里,紧绷着身体,悄然过去。 然后他听见许婴书嘴里念叨:“尸体暴晒后真是紫褐色的,书上一点都没错。这看着不新鲜了,血流怎么干了……切面为什么缩起来?” 他发现宗寅靠近,猛地一转身,兴高采烈,问他人头在哪儿。 “……” 后续就是他半扯半拽地将折磨尸体的许婴书徒手扛了回去,但许婴书无论如何不愿意走,说要再看看,“就看一眼!” 宗寅咬牙切齿,“松手!” 许婴书不装乖了,抱着柱子死活不走:“我保证不碰了,你让我再看看,我这辈子还没看过活的尸体——” 宗寅跟他折腾了足足十来分钟。额头绷出青筋,最终粗暴地一把扛起挣扎个不停的人,大踏步往屋里走,扯着嗓子:“你他妈还有没有良知?!” 许婴书更觉荒诞离谱,肘击他头:“你杀的人你说我没良知?!” 后来原形毕露,宗寅就再不让许婴书出去了。 他便一直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他表明自己的身份,向绑匪证明自己没有恶意,核心需求是希望宗寅能让他出去再看看尸体。 不是求饶。不是求他放了自己。 许婴书从头到尾没提过这件事。 不求救,不焦虑,情绪稳定,且稳定过头。 在宗寅说‘必要时杀了你所以老实点’的时候,还只是点了点头,看神情,先前还觉得是精神恍惚以至于表情微滞,所以十分乖巧。 现在知道了——许婴书八成是觉得台词俗套,威胁无聊。 宗寅无父无母,六岁被魏满从疮仓拾回去,放养长大,从识字开始就一路跟着见‘红’,自然也见过无数牛鬼蛇神。 什么脏的腥的,丑恶的残酷的场面他都见过。如今早已熟稔脱敏,看活人被血淋淋地切成块也能面不改色。 但许婴书这一出,实在太过诡异。 诡异得甚至令宗寅感到不适。 刚醒来还觉得乖巧:一双眼睛懵懂湿润;被威胁后,安静地点头。十分顺从。 许婴书双手合十:“我保证不乱戳尸体。真的。求你了,我这辈子没求过人。” 宗寅:“……” 再看完全就是假象:人质傲慢,自私,胆大包天。还说什么缄默寡言? 寡言个屁。 神经病。 宗寅脑袋上还顶着包,就盯着许婴书,忽然伸手一把扯过人的领子,将他不轻不重拽到面前。 “你清楚自己是个什么处境吗?” “这话怎么说。” “装疯卖傻非要去甲板?”他冷道,“四周只有海,你把嗓子喊烂了也没屁用。” 许婴书默了默,“其实——” 宗寅没什么表情,用劲却十分狠厉,眼里暗闪一道危险的红光:“再对老子动手,就把你捆起来扔海里。听懂了吗。” 许婴书有点上不来气,回答不了,只好费力地点了点头。 宗寅见他终于安静下来,手松开,拧开瓶盖喝水。 许婴书调整呼吸,毫不在意他方才动粗,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领口:“我怎么就不知道自己的处境?” 宗寅那口水还没送到嘴里,听许婴书那张嘴一刻不得闲,神经开始突突乱跳。他放下瓶,捏着鼻梁,“就不能消停个哪怕一分——” “你叫宗寅,你眼瞎绑错人了,”许婴书抬眼,淡淡道,“我是个倒霉蛋替死鬼。迟早都得死,现在还能活着,就是为了万一警察追来,你好拿我做人质。” 这语气,乍一听还以为聊得是别人的八卦,而不是自己的生死。 许婴书:“我非得战战兢兢,惊弓之鸟似的防备你?防备你有用吗。” 许婴书本就没想跑,看到甲板上那具尸体和斧子的时候……说实话连自救的想法也没了。要周旋也能周旋,但无论从自身体力还是环境结构上来看,都是徒劳。 且现在即便能使巧思短暂困顿宗寅,甚至运气好反杀,他一个在海上也是等死。 许婴书会的不少。能开轿车,开飞机,开自驾驶的游艇。唯独不会开这种需要手动掌舵的渔船。 这破船看着像上个世纪的,比他和绑匪两人年龄加起来都大。 见宗寅脸色难看,心里那股气消了不少,戏谑道,“你是绑匪啊,比人质还紧绷,正常吗?” 宗寅:“闭嘴。” 许婴书:“你知道我没必要跑去甲板上喊。那为什么不让我出去?我就是看看尸体。” “不行。”他冷酷无情地拒绝,“最后一遍,闭嘴。” 许婴书有趣道:“船上就我们两个活人,说两句能影响你什么。都当绑匪了,这点情绪也处理不好——” 宗寅那股火终于压不下去了。 他起身将许婴书提起来,狠狠按在墙柱上。一手扯着头发让他脑袋后仰,大手握掐着他露出的那一截又细又长的脖子。不需用力就能直接掐断。 许婴书后背猛地撞在凹凸不平的木板墙上,呼了声痛,他也知道这是自己惹出来的,没挣,只好笑地说:“轻点。我比船和你加起来还要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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