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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任局,可能是我说得不够清楚,”裴行昭侧转身体面对任忠,语气认真且坚定。 “我说的喜欢,就是想跟他像两口子那样三餐四季地过日子的喜欢,您也可以理解为爱。” “爱?” 任忠怔愣须臾,强迫自己从喉咙里挤出话来。 “你家里知道么?” 说罢,他了然一切的目光复又落到那枚巴掌印上。 “看来是知道。” 即便通情开明如任忠,倘若许君聿毫无征兆地领着裴行昭到他面前,说什么白头偕老共度一生的话,怎么不也得大脑宕机一会儿,晚上再怅然难寐地琢磨琢磨。 更别说裴家,在商界声名显赫,最重声望,说话做事儿都得讲究个体面,哪能容得了裴行昭这么瞎胡闹。真让君聿跟了他,那还不得处处被他们家指摘? 任忠一凛,立即掐断了自己越发散越荒谬的念头—— 谁同意让君聿跟他了? “任局,”见跟半个老丈人没差的任忠半晌不说话,裴行昭有点儿坐不住了。 “我爸妈常年在国外,一年也就回来一两回,我哥一个人住在郊区,林听只会跟我两个人生活,见不着他们。我刚出生那会儿,我爸单设了笔跟集团经营风险隔离的家族信托,我是唯一受益人。那笔钱我一分没动过,除了正常给局里上报也没跟任何人提过,我这人对吃穿用度没什么讲究,每月那点儿死工资足够我生活。”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没有半分戏谑之色。 “但有林听就不一样了,以他目前的情况,我有能力给他最好的治疗和休养条件。林听和我在一起,吃饱穿暖什么都不用发愁,所有他想要的,需要的,我都能给。” 任忠哑然,少顷只缓缓问:“小裴,你到底喜欢君聿什么?仅仅因为他念书时救过你?” “不全是,”裴行昭坦诚道,“您说得对,林听很好,好到我的眼睛看见过他,就再也看不进别人。他讨人喜欢,可我跟别人比并没有哪儿突出到能得他青睐的地方,就因为这个,我连让他知道我叫什么的勇气都没有,怕我的心思对他是打扰。” “我想追上他,各个层面都想,一个区区分局办案二队队长的头衔,我在汾湖差点儿交代了半条命出去,我庆幸终于得到了勉强站在他面前介绍自己的机会,可我我” 说到这儿,裴行昭喉咙一哽,眼眶抑制不住地红了。 “可我再见他,就是在舟宁市烈士陵园,他没给我机会。” 那故事听上去实在是有点儿阴差阳错,以至于任忠竟都莫名动了几分恻隐之心。 他沉默了会儿,手掌悬在裴行昭肩头,然后重重拍了两下。 “行了,平复平复心情。系统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敢坐在我跟前为这种青春心事抹眼泪的,你还是第一个。” “我,我没有,”裴行昭苦涩一笑,“您提这个,我就话赶话说到这儿了,任局别打趣我了。” 任忠看他垂下头,红着眼睛直愣愣盯住地面,一时间觉得眼前这孩子跟换了个人似的,哪儿有半点儿天不怕地不怕跟嫌疑人血拼的样子。 “如果真是最坏的结果,白白浪费那么多时间和心力,你不后悔吗?” 裴行昭当然知道那“结果”指的是什么,果决道:“不后悔,而且我相信林听会醒过来的,他可能只是还没准备好。” 令人十分意外地,任忠听了他的话,却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其实,跟你小子一模一样,我那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裴行昭猛地侧过头,瞳孔微扩。 “深度烧伤,血液外渗,呛入海水、热蒸汽导致肺泡塌陷阻碍呼吸,脸上一道伤口割断了神经,深可见骨。医生叫我做最坏的打算,说这孩子随时可能走,即便不走也可能永远醒不过来,即便醒来,” 任忠悲哀地说。 “也未必还是原先那个样子。” “您是病人家属?”南海市中心人民医院,医生引任忠进了谈话间。 那是任忠永生难忘的一天。 他先是接到舟宁市局通知,许君聿在追缉国际通缉犯玫瑰先生时突遭意外、爆炸身亡,紧急南下的途中又意外接听南海市中心人民医院打来的电话,称从刚刚收治的一名三无病人身上发现块微微变形的挂坠,打了上头刻印的号码。 那是许君聿从北港警院毕业,打算回舟宁参加工作时任忠送他的。任忠曾几番劝他留在北港,至少见得着面,有个照应,不出意外被许君聿拒绝了。 “这四年承蒙您照顾,往后还是想回离爸妈近点的地方。”许君聿这样说。 许父是家里独苗,任忠清楚许君聿在舟宁几乎已经无亲无故,以防万一就托人弄了这么个东西,反复叮嘱他缝在衣服内里,既不违纪又不易丢。 电话挂断,任忠的呼吸都乱了拍,惯常老成持重的他竟也头一回心神不定地掐紧了腿。 仅是须臾忖度,他调转方向,改道去了南海。 “病人被送来时情况非常危重,面神经分支被利器割断,可能导致右眼无法闭合,嘴角歪斜,同时存在多处粉碎性骨折,手臂,还有前胸后背的烧伤最严重,但烧伤至少还能处理,最大的问题在于他的肺里呛了海水,肺泡塌陷,随时可能发作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这——” 这可是死亡率高达百分之六十的急危重症。 见任忠面色凝重,进医院时还挺拔刚劲的肩膀登时无力垮塌下来,医生有些不忍,但该说的他还是得说。 病床上那人面部撕裂,燎过火的身体又被海水泡得浮肿,一整个变得面目全非了,能撑到入院已经是奇迹,能不能活是个问题,即使真活下来,苏醒的概率也是非常低的。 “他还年轻,还请” “请尽全力救他。” “那是肯定的,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都会尽全力。” 医生说着,将病危通知书、输血同意书等单子一张张推到任忠面前,请他签字。 任忠的手明明是稳的,笔头却有些飘,以至于写下的名字被拉出长长一截尾巴。 爆炸一瞬的情形无人可知,但他从医生告知的病况也能反推出个大概,紧接着生出仅是想想就胆寒的猜测。 “在我到之前,你们还联系过谁?” 医生闻言一怔。 “报警,在您之前已经有警察来过了。” “病人身上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人脸这个样子也也不具备识别条件,他们提取了根头发就走了,说要回去比对dna。结果谁知道呢,他们走了一会,我们发现病人衣服里缝了这个东西,就赶紧联系您过来了。” 不过dna的比对需要时间,且对照数据库多为犯罪嫌疑人数据库或失踪人口库,在缺乏明确指向的前提下,想比中许君聿是十分困难的。 任忠点头。 “知道了。” 因为不确定以玫瑰先生为核心的犯罪集团是否全部死亡或落网,许君聿存活的信息一旦走漏,极有可能在不具备对抗能力的情况下被对方报复,任忠第一时间向部里汇报,申请对其采取身份变更的最高级别保护,提交呈请了证人保护报告书并最终获批。 舟宁市环海公路事故发生地点发现烧毁的汽车残骸,无法辨认的焦尸,以及许君聿随身携带的、被高温及冲击波损毁变形的配枪。 现场虽未找到明确指向许君聿的人体组织碎片,但根据遗留痕迹,法医、痕检等部门认定许君聿不可能存活,重案中队正式上报牺牲,立碑追悼。 医院的无名氏在重症监护室艰难地捱过了最为关键的一星期,从此生死莫测,听天由命。 正午的日头明晃晃晒着任忠和裴行昭的后背,在草地拉出两道人影。 “罗森特落网,密令解除,君聿也该恢复户口,重定功勋,回到阳光下好好地生活了。” 良久,任忠深叹道。 “就等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裴行昭尚未能从任忠的话里回过神,他几乎做不到将那一处处惨不忍睹的形容组合起来。 伤得那么重,得有多痛呢? 他一个人是怎么挺过来的? 心脏刀剜似的疼,裴行昭弓起脊背,手掌无意识地捂着胸口。 任忠脸色一变,作势扶他。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了?走,回去叫医生再诊诊。” “不用,任局,我没事儿,” 裴行昭尝试着深呼吸,将手徐徐搁回腿面上。 “就是我,没想到您会告诉我这些。” “上头已经批了密令解除申请,所以有些事我可以告诉你,更何况你还想竞聘上岗当家属,那跟君聿有关的救治经过还是有必要知道,”任忠摇了摇头,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哂笑道。 “往后涉及他的医疗决策,你也算知情的人,不许再在医院跟我嚷嚷,成何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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