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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喜欢他，这是事实。”　　周陈安冷静的声音像一把刀割开她的幻想，她重重跌坐在沙发上，扶着额似是崩溃。　　他一路膝行过去，想去看看母亲的状态，手刚抚上母亲的膝头却被一把打开，一阵清脆的响声在客厅里响得出奇，仿佛打在他的脸上。　　他又看向自己的父亲。　　周长林从刚才起一言不发，只冷眼看着周陈安跟妻子对抗，见周陈安已经成功把亲妈气得说不出话，于是沉声问他。　　“你说你喜欢他，那他呢，他答应你了？”　　周陈安从进门起一直冷静自若的神情终于一震。　　没有立即底气十足地说一句“是”，或者更激进直接牵着李随的手把人带回家来其实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像一只华美的石膏面具裂开一道纹路，这点细微的神情变化被周长林敏锐地捕捉到，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是什么情况，喉咙里挤出一声嘲讽的冷笑。　　“看来没有。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是不是以为只要回来跟我们摊牌，就能拿着这份筹码去他那里表忠心，然后收获你勇敢得不得了的真爱了？”　　言语之间犀利又尖锐，几乎已经是毫不留情地在出言讥讽，一刀一刀往周陈安的心上捅。知子莫若父，他狠辣地点破周陈安的心思，周陈安忍不住皱眉想反驳，却后知后觉地开始怀疑自己跟随本能冲动下的最深层动机是否真如周长林所说，是下意识里的一场对李随的威逼利诱。　　你看啊，我都为你和家里出柜了，我还不够爱你吗。　　是这样吗？　　歪倒在沙发上的陈美惠此刻重新开口。她尽力维持着自己的情绪好让语句连贯表达清楚，但周陈安还是听得出来，自己的妈妈真的非常难过。　　“安安，妈妈爸爸把你送去美国念书，不是要你喜欢男人去的……”　　周陈安有些茫然。　　“妈妈，你见过他的……你不是说他是个很好的人吗？”　　陈美惠闻言痛苦地闭上眼，平息了一会，终于像是忍无可忍地爆发出来。　　“好人，好人有什么用？他是个男的，周陈安你搞搞清楚！”　　她竟被气得有些呼吸不过来，胸腔大幅度地耸动着，眼看着都快要晕过去了，周长林赶忙走过去把妻子揽进怀里安抚，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而看着儿子那样执拗不肯让步的姿态，陈美惠实在是无法接受。她气上心头，怀疑儿子是否是被哄骗，一时间也口不择言起来。　　“我们抛开性别不谈，就算小李是个女人，你以为就凭你们之间的差距配讲真爱？你脑子真的昏掉了吧！你现在在家里这样神气给谁看，你是觉得我们多亏待你，不接受是多大的错误是不是？”　　陈美惠越说越冷静，思路也逐渐清楚起来。她平复下来，哭腔不再，显出她本身正经说话时说一不二的气势，大有比周长林更加威严的气派。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周陈安在陈美惠的质问里逐渐开始溃散落败。　　“周陈安，妈妈当初给你挑女朋友，让你跟左阿姨的女儿一起聊聊天也好，你是什么态度？你不愿意你不接受，好啊，可以，妈妈逼过你没有？”　　“你从进门到现在有没有半个小时？啊？跟疯掉了一样和家里宣布你喜欢男人了，你喜欢那个来家里吃过饭的工地上的小工，你非他不可，你怎么不问问爸爸妈妈接不接受？”　　“为什么你不喜欢谁就可以理所当然的不接受，爸爸妈妈就一定要依着你，什么都要接受？！”　　天大地大，哪里没有好人？　　周陈安就像是温室花，被人工制造的所谓恶境磨练一番就以为自己也是通透的入世之辈，可不过也就是23个四季轮回的人生，就如父亲所言，他真的能看透李随这个人的全部吗？　　人被皮囊所吸引，因蜜语而障目，沉湎在一段恋爱角色的情景扮演里不出个月就要不知天高地厚地说一些山盟海誓的蠢话，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以为自己寻找到命定之爱，然后呢？　　柴米油盐的蹉跎，日夜相伴的两厌，好吃的食物都难免吃腻，可是食物没有错误，土豆还是土豆的味道，番茄也不会变成青椒。　　人非草木，善变也不是什么错，只是天长地久的许诺太不可靠了，太多愚蠢的人却很难看破，自我感动地学着扑火的飞蛾一头猛扎进爱欲里燃烧，大半都很难有好下场。　　周陈安发现任他如何肯定他对李随的真心天地可鉴，此刻他也没有办法回答父亲的问题。他罕见地紧张，甚至可以说他本对未来的一切规划与美好畅想都被父母的一句句问话而击溃，分崩离析成一块块细小的碎石，一下一下地凿着自己的心脏。　　天之骄子谈不上，但出生就在小罗马的周陈安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两难的一天。　　他不是拥有上帝视角的偶像剧观众，切身处在一场爱情困局里的他对未来的走向一无所知也无从预测。他对父母能否在时间的流逝下逐渐接受这件事毫无信心，也不确定自己今天如果走出这扇门，会不会在得到那个无可挽回的结局后捶胸后悔。　　为了自己还不知道是否真正情比金坚的恋人，家人是真的可以也真的值得被舍弃吗？　　“闹够了就滚。”　　周长林扶着妻子去卧室休息，分明就是一个不愿再交流的姿态。　　房门被重重带上，徒留周陈安跪坐在偌大的客厅中央。冰冷的地砖磨着他的膝盖，他几欲起身却发现毫无力气，还是赵丰从院子外面匆匆跑进来，才艰难地将他扶起。　　周陈安转头去看这位大他几岁的助理，无助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赵丰……”　　他不知道赵丰怎么会过来，也没有此事被下属撞破的慌乱，他只知道赵丰从不会对他出言恶劣，百依百顺到没有脾气。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他迫不及待要寻求认同和答案。　　“我喜欢李随，是不是错了？”　　于赵丰而言，周陈安是一个教科书级别的“别人家的孩子”。　　他重本毕业，一路保送读完硕士，学历的含金量很足，简历也做得漂亮。只是因为出身微末，靠家中父母一亩亩的地把他托举到大城市才让他脱离家乡的那个小镇的穷苦困顿，赵丰至今都记得自己第一次从家里辗转多个交通工具最后在c市的机场降落时，从扶梯上来见到那样一个华美、精致、明亮的航站楼时的震撼。　　通道里的新风系统带出股股特殊气味的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发也吹出了点他的眼泪，当时的他尚且年少，天真到以为站在新天地里仿佛就拥有了新人生。　　可事实也非如此。上了大学他才晓得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这样从县城里走出来的孩子拼尽了全力才勉强和那些命里就有金汤匙的贵人们站在同一起跑线，但也不过只维持了求学阶段的时效，待到毕业，自然如同零点时钟敲响的灰姑娘一样被打回原形。　　周陈安就是这种人。　　赵丰很难向自己没有文凭的父母解释“助理”究竟是一份怎样的工作，只能以周氏给他开出的丰厚的工资来证明自己的体面，至于自己在外表华美光鲜的大楼里西装革履地做着订餐倒水这样的小事，当然是不必让他们知道。　　他庆幸自己遇到的是周陈安一家，并未在工作上有过任何刁难，好似自己在c市的亲人，给予过自己太多支持与关心。　　相处时间长了自然能培养出真情，于是当自己的上司，自己的伙伴，自己的朋友这样脆弱又无助地跌坐在自己面前时，赵丰那满肚子与世俗大众观念一致的偏见居然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将周陈安扶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转身去倒了半杯水端过去，艰涩地开口劝他。　　“……你这又是何必呢。”　　他自己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必然不是看不起李随。只是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他不是不能理解李随拒绝的理由。　　财富对于人的一生的影响太巨大了，他不认为这二人能跨过这层鸿沟。再者说到底，如果李随是女人，也不会是今天这个地步。　　同性恋这件事太超越他的想象，这像是周陈安迟到的叛逆期，赵丰不太理解周陈安向来稳重，居然会为了一个李随和家人翻脸。　　周陈安接过了那杯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颓然地坐着。　　赵丰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开口道：“如果您想您父母接纳李随，把他一起叫过来坐下说会不会好一些？”　　“……他拒绝我了。”周陈安苦笑，“他说他不喜欢男的，还打了我一拳。”　　赵丰有些惊讶。　　如果不是两情相悦，周陈安今天闹这一出是为了什么呢？　　他这样想着也这样问了，周陈安的神色堪称麻木，摇了摇头喃喃道：“我不知道。”　　他人生中再没有这样怎么尝试都没有解法的死题，可真的已经竭尽全力了，周陈安的眼泪无声划过颊边，嘴里机械地重复着，像是要把他的痛苦也要尽数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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