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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随摇摇头说:“没事,哥,我缓一会儿就好。” 张勇刚闻言点头,嘴里止不住地念他身体素质差,年轻人瘦成竹杆,将来对象都不好找。 大概又过了一刻钟,李随缓过来个八九分,但腿上仍然没什么力气。他本是个勤快的,但因与张勇刚相熟的关系,心里也就生起了点躲懒的念头,贪凉缩在那一方荫蔽里,想着不如歇够了再继续干活。 张勇刚见他脸色恢复了并不少便不再担心,转头时瞥见李随身边还有水,于是便叫李随递给自己。 他抬手抹着脸上的汗,脚旁的大号茶杯已经空了,只留一点碎茶叶子在杯底。 李随离他有一些距离,犯懒不想挪身子,仍保持着那个背靠在手脚架上的姿势,拿着那瓶还剩一半的水递过去。 张勇刚并不跟他计较这些小事,蹲着抹完一铲沙之后就起身准备去够。他个子高,升降梯堪堪拦住他的腰,李随坐在那一头,说远不远的距离也是要他探出一点身子才能拿到。 “这鬼天,真是十年一遇的热!” 张勇刚不会想到这是他在这个世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白日里的太阳刺眼到不能直视,而地上赤红的血液飞溅又汇流,聚成一滩圆形的泊。 事情的发生只在一瞬间,哪怕李随已如条件反射一般快地坐起来想要拉住张勇刚,也快不过重力拉着张勇刚下坠的速度。 皮肉与骨骼爆裂的声音如雷声入耳,然后是人们的惊叫与大喊。李随听到与张勇刚相熟的工友的呼救,听到工头焦急地拿着喇叭通知停止作业的喊声,还有人叫他赶紧下去一起看看张勇刚情况如何,声音都在抖。 他的手脚止不住地发麻,眼睛死死地盯着半空中晃着的一截钩索。 那是张刚勇身上的安全绳。 【作者有话说】 开文大吉……希望能够坚持写下去! 夜晚 梅雨季里难得的一个艳阳天,同周氏建工合作的餐馆今日照常配送午餐,因路况良好早到了十分多钟。从面包车上下来准备抬饭的配送员正预备与门卫寒暄几句今天来得早,却见兵荒马乱的工地上一片混乱,没人有空给他自己以及一车香喷喷的盒饭分半个眼神。 他一片茫然地站在工地门口,还是周陈安眼尖看见了他,多塞了他两张钞票喊他放下饭就可以离开。 配送员得意外小财自然从善如流,麻溜地一脚油门开走,留下周陈安及赵丰二人合力抬走装着盒饭的泡沫箱。 他二人将盒饭抬到平常分餐的空地去,哪怕这家餐馆的味道好到厨神再世,此刻也无人有心情吃饭。 周陈安叹了一口气,在放下泡沫箱之后嘱咐赵丰让提前收工的工人们拿了饭再走,然后便匆匆离开。 不得不说周陈安的前二十一年人生顺风顺水,投胎投到一个衣食富足的家庭中平安健康长大,拥有恩爱非常且情绪稳定的父母,念书不用太费劲也可以拿到高分,只有他给同龄人压力的份儿,生活的苦是从来与他无关。 他此生尝过最苦的滋味大概就是在a国念书时通宵赶作业灌下去的双倍浓缩美式,喝一口脸能皱八分钟。从来不会亏待自己的周陈安三颗糖配一口咖啡,已经是他此生能承受的极限。 然而可能人不会一直受老天眷顾,周陈安回国之后在家里的企业四处碰壁先就不提,今天工地出的事故才是让他真正感到无措又慌张。 人命太重,重过工地混凝土搅拌器能承载的最大重量,重过黄金也重过股票。 赵丰已经拨过公安和医疗的救助电话,十分镇静地先去疏散聚集的人群,顺便将消息往集团高层那里通报,再与媒体提前打点好相关,从头至尾行云流水,专业到有点冷漠。 周陈安听得直皱眉头:“什么意思?” 赵丰露出一个苦笑,知道周陈安的言外之意是在问什么,摇摇头对他道:“只是在提醒他们不要添油加醋一些不实信息。” 急救快不过生命极限,笛声赶到时张勇刚已然断气,匆匆盖了白布抬上救护车,他的家人大概只能在太平间里见他最后一面。 公安还在保留现场,周陈安驱散了大部分无关人员,翻来覆去地说着“先回去”、“请放心”、“我们担责”、“配合同志”去打发这场变故之中他人不相干的好奇心,自己同现场的几个目击证人留下来配合调查。 张勇刚出事的那栋楼正是工地最前的一栋,门口安保室外的一个监控摄像头能拍下一部分,但视野覆盖不到当时的高度。 物证收集地差不多了,周陈安亦步亦趋地在公安旁边候着下一步的程序,心中乱成一把杂草,抑制不住地想点一根烟。 “周经理。” 到场的公安知晓他是工地负责人,喊他一声是知会他在所有物证收纳归集完毕之后,人证就该配合案件进一步推进了。 周陈安点点头,和公安一起往后面的一片棚区走去。那处是临时搭了供工人们吃饭歇息的阴凉地,地上是裸露的弹簧床垫配上不合尺寸的竹席铺成的一个个睡铺,今日所有的目击者都被赵丰暂时安排在这里等候询问。 平日里五大三粗的工人们此刻都生出了些不安与悲伤来。生命的消逝对于平常人来说太沉重,他们也登过那样高的楼,全副性命吊在那条安全绳上,不仅是自己呼吸与心跳,背后还有一个家庭的生活。 那片血迹已经交由专业的人员在取证后清理干净,而血液混着化学药剂的味道久久散不开。李随站在角落低着头看地,额前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 警局的人员先是简单说了一些常规的话,嘱咐他们实事求是,如实反映情况即可,不用紧张,也不要隐瞒。 一位高个子的警察简单地介绍自己姓钱,是市局队的队长,负责本次周氏建工工人坠楼案的调查。 钱警官在工人们都点头表示明白了后便正式开始询问,录音器已经打开,身边还有一名女警抱着本子做记录。 “张勇刚坠楼时,谁在现场?” 周氏建工在临江区的这块工地建造的是中高层的商品房,张勇刚一众人虽然并未被正式当作是一个施工小分队,然而因为他们彼此相熟,工作上也就自然而然地凑在一起。 这块距地面近20米的部分是他们近一个月以来主要的工作区,但每个人负责的小区域又有所区分。外立面的施工风险稍大一些,诸如李随和张勇刚等人主要是在升降梯里作业。而楼层内部的施工,则是另外的几个人负责,张勇刚他们一般不进去。事发时楼层内的几位因为手脚架的遮挡,并没有直观地目睹,但为保险起见,赵丰将当时所有在高空的人都留住了。 面对钱警官的询问,几个男人稍显局促地举起手,连同角落里的李随一起。 “张勇刚坠楼具体的细节你们有谁可以提供吗?比如他今天情绪怎么样,身体状况之类的。” “我来说吧。”李随出声,“我当时离他最近。” 钱警官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 李随并没有立即开口,而是顿了大概有半分钟,方才开始说话。 他的声音有些哑,语速较常人慢了一些,但表达地十分清楚。在一五一十地将自己能提供的一切信息尽数说明之后,李随又再缩回人群中。 钱警官司空见惯这种目睹意外者的精神创伤,见状也没再多安慰。在又对其他的几个人进行了一些询问之后,警方一众人便结束了对于目击者的寻访调查,与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周陈安离开了这一片棚区。 工地在事故发生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宣布停工,问话既然结束,这几个被留下来的工人们便先后准备下工回家。 李随目送着那道蓝色制服的身影远去,在几个相熟的工友再三喊了他的名字却得不到应答,只好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后,才回过神来。 那个还未撤走的升降梯仍旧在那里,钢缆吊着在半空的铁质方箱连同绿色手脚架的错综排布,像寄生在水泥大楼上的怪物,拿工人的汗水当养分,偶尔也吃人不吐骨头。 他少见地没有在与人说话时对上对方的眼睛,此刻天色将晚,暗色的蓝蒙住天幕,好像一切都能被遮蔽和吞没殆尽。 “胡哥,你们先走。” 他仍旧仰着头,夜色之下看不清他的神色。 “我一会儿就回。” 周陈安忙得像个陀螺,在送走了警方之后便马不停蹄地与赵丰往张勇刚遗体所在的医院赶。 周长林在知晓工地发生意外事故之后极为重视,毕竟人命关天,电话里嘱咐周陈安在警察那边的事结束之后立马同他去医院汇合。 时间来到晚上七点,急救中心聚集了一堆人,医生同周长林周陈安等人一并候在盖着白布的病床前,漫长的煎熬终于在女人撕心裂肺的痛吼中宣布判决。 那是一个身形瘦小的女人,脸上有明显的皲裂和皱纹,显然是皮肤不好好保养的缘故。她穿着水色的碎花衣裤,脚上的袜子都一正一反,爬也似的跌在医院冰凉的地砖上,双手死命地向前想要掀开那白布,脸上涕泗横流,被护士一把架起才能勉强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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