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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颤仪每落在他身上一次,在场的所有术者都要捏一把汗。 他从海里救起来时已是濒死的状态,还能救活简直是意料之外。只是即便保下这条命,他的状态不稳定,仍处在随时殒命的险境中。 但病人的求生欲很强,否则不可能撑到现在。 “病人恢复心跳了!” “呼吸恢复!” “快,注射肾上腺素。” “……” 陈暮耳边的低噪很大,他视觉还未完全恢复,看不清眼前任何画面。 像覆了层毛玻璃,一切都是模糊的。 头顶是刺眼的白光,有斑驳的影子在光里晃动,他嗅到浓重的消毒水气味。 他浑身无力,但他知道自己正在逐渐恢复五感,血液重新在他躯体里运转流动。 仿佛渡过长达半世纪的恍惚—— 直至被推着离开手术室时,转入普通病房套上呼吸机,他才勉强睁开眼,隐约看清眼前的景象。 散着白光虚焦的墙顶,身侧来往而过的人,陈暮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天堂或地狱,他竟然还活着…… 痛,全身上下都在痛。每一根骨头,每一寸呼吸,都像要把他劈开般锥痛。 他想要使上一点力动作,却连简单的撑起身都无法做到。 巨大的悲怆感在心底炸开,瞬间弥漫至全身。他浑身上下指尖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恐惧如同溺水那日扑面而来,他不知道面临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残废或是半身不遂?又或者只能躺在病床上服药过完后半生。 他只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却有无数未知的恐惧。 他从小到大都是一个无比骄傲的人,摧毁掉天之骄子很简单,只要让他什么都做不了,变成一个废人。 陈暮眉头紧锁,动了动干裂的唇,发现喉咙像被火燎过一般,连一点清楚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先生,您先别激动。如果不配合治疗会加剧病情恶化,为了保证您能好好休息,我们只能给您注射镇静剂。”护士看到他扎针的手一直乱动,血液已经开始回流,看着他严肃提醒。 陈暮知道,以他当时那种情况,就算被人救起来也是只吊着半口气在,他们救活他肯定花了不少心力。 于是他配合地闭上眼,不再乱动。 他明明才刚苏醒没多久,可一闭上眼,偌大的困意就立马吞噬了他的意识,让他再次沉睡过去。 “先生!等等,您不能进去!这是特殊病房——”护士脸色煞白大步上前。拦住眼前这个看着来者不善的人。 她刚从病房记录数据出来,就看到这个神色阴鸷的人,气势汹汹地往她这个方向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一行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来探视病人的,倒像是来找事的。 虽然他看着人模人样的,但整个人风尘仆仆,再加上这架势,她差点就要掏手机报警了。 好在那人适时停住了脚步,没有再强行闯入病房。 “抱歉。”易迟深吸了一口冷气,带着歉意朝护士点头,又向后退了一步,抬手示意后方的人不再上前。 护士疑惑地将他和身后的人上下扫视一同,观察到他胸腔仍在剧烈起伏缓和中,便猜测他是匆忙赶来医院的。 她本还有些防备,但低头看到他袖下颤抖的手和眼底难掩的担忧,试探开口问:“您……是病人家属?” 易迟漆黑的瞳孔转动,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点头应声:“嗯。” “他所有的治疗费用会一次性结清,这段时间给你们添麻烦了。”他再次致歉。 易迟神色顿了顿,目光越过,透过病房门外的模糊小窗。 “请务必用最好的治疗方案,谢谢。” 护士张了张口,有点儿没反应过来。就在这时,后方又来了一行人,她看到熟悉的身影。 是当初送那位病人来抢救的一对岛民父女。 易迟助理带这一老一少追上飞奔而来的老板实属不易。他喘着粗气,一副半死不活的狼狈模样,苦道:“易总,人带来了。” “缴费。”易迟视线早就粘在那里头了,根本没转头搭理他, “哦。”助理咂舌,偷偷在心里吐槽老板恋爱脑。 护士嘴角抽动,虽没弄明白具体怎么回事,但看到他们和那两位岛民认识,还是说:“跟我来吧。” 那对父女,是海岛上生活的岛民,只会说自己当地方言,普通话说得像带着本土味的外语,要费好大劲才能听明白几个关键词。 好在这是h省临海最近的一家市医院,时常接待独自生活在各大群岛上几乎与外界断联的海上岛民们,也能大致听得懂他们族系的方言。 那天晚上,这个病人被送来时几乎快要咽气了。他浑身湿透,昏迷不醒,摸着身上都凉得刺人。 那对父女支支吾吾和医生说了大致情况,说是带着他出海捕捞时,人不小心掉入海里,险些溺亡。救上来后做了紧急抢救,这才将人送来医院的。 病人情况危急,他们顾不上核对其他详细信息,立马将人送进手术室抢救。 除去海水倒灌入各大器官引发衰竭,他身上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和锐器裂伤。 命是勉强保住了,但依旧处于危险中,只能先转入重症监护室。 他整日高烧不醒,只能靠输营养液维持生命。期间又因指标突发异常,进了几回手术室。 这病人长得白净又好看,一点都不像成日风吹日晒在海岛上生活的岛民。 受了这么重的伤,所有医护人员已经尽力抢救,能不能活下去全靠他的造化了。 “能办转院么?a市的医疗条件是否更有益于他恢复?。”易迟皱着眉听完,泛白的指尖掐着自己掌心。 “他情况太不稳定,不建议现在办理转院。”主治医生摇头,他当然知道他们这沿海二线城市比不过千里之外的a市,可这样太过冒险。 “好,多谢您。”易迟点头,从诊疗室离开。 眼下确实该听医生建议,他关心则乱,甚至有想过用私人飞机把他带回a市。 助理站在门外等他,深夜的医院寂然无声,他冷得打了个颤,知道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看到易迟出来,他赶紧给他递了一瓶水和刚买的面包,苦口婆心道:“易总,您吃点吧……找了这么久,都没能歇会儿。您要是自己撑不住,怎么能顾得上小陈总。” 易迟动作僵硬地接过,似乎还没从今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中回过神来。 “明天你带着大部队回a市吧。” “那您——”助理收声,低头搓了搓鼻尖,知道问了也白问,只好点点头道:“知道了。” 这些天在海上群岛找人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财力,他都看在眼里,易迟真是够豁出去的。 他甚至觉得易迟已经到了走火入魔,无可救药的地步了、所有人都已经接受了陈暮的死亡,唯独他不相信,疯了似的找人找证据。 事到如今,他还是觉得太不可思议,竟真让他们一路摸着线索找到了。 他看着易迟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安静吃完手撕面包,长吁了口气,一直悬着着的心才咽回肚子里。 唉,回魂了,可算像个人了。 总归不会担心他饿死没人给自己发工资了。 易迟抵在墙边,试图将长久闷在胸腔里的堵塞难言的那些东西都甩干净。 不能让陈暮看到他这幅样子。 他不由仰头望顶,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刺得他眼干疼。 眼前逐渐变得朦胧。 是泪光吗? 他哼出一抹讽笑,暗骂自己实在没出息,只是看到他都忍不住心燥。 更深人静,消毒水的气味令人逐渐冷静下来。 易迟听这挂钟指针转动的滴答声,忽地想到那他放在他墓前的那块旧怀表—— 他固执地反复回拨指针,只希望时光倒流,回到陈暮还在的时候。 就好像在他幼年时,哭着求母亲不要离开时,她只给他丢下一块从包里掏出来的旧怀表。 她的眼睛没有一丝留恋,态度冷静而决绝:“什么时候指针会反方向走了,我就会回来。” 怎么可能……不可能的。 走了的人永远都不会回来。 易迟平静地接受了母亲离开开启新生活,父亲将公司大部分业务发展到海外,把国内的烂摊子扔给他,再没管过,他后来听说,父亲在国外重组了新的家庭。 这世界上所有人都不会在意他这个事实,他很早就接受了。 所以他独行,孤僻,冷淡对这个世界的所有人。 直到有一天他的世界被撕开口子,有天光照进来,有个人闯进来,在他的世界里拽着他跑,试图将他拽出这个昏暗封闭的深渊。 他竟没发现,自己早已习惯了陈暮的存在,直到他失去那刻。 易迟胸腔起伏,心口密密麻麻地发疼,疼得背脊都无法直起,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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