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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程静渊耳朵里。 先前她还在自欺。 她安慰自己,楚宁关起她,只是怕她再私自出去查私盐,惹上杀身之祸。 原来不是。 原来最重要的缘由,是怕她坏了这场纳妾的仪式。 怕她在场闹事,碍着楚宁接纳安家女子入宫。 之前所有的自我宽慰一瞬间全碎了。 程静渊僵坐在床沿,胸口堵得发疼。 她在外头拼着性命追查丞相私盐的线索,回头换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 程家的冤屈还悬着,楚宁却急着完成纳妃的事。 眼眶一热,眼泪再也绷不住。 她埋起脸,肩膀轻轻抖着,无声地哭了。 等陆舷提着食盒走到牢门外,隔着铁栏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陆舷冷脸看着门口的两个狱卒,不怒自威。 两名狱卒知会她的意思,连忙走得远远的,不打扰她二人说话。 听见开门的声音,程静渊也没有抬头。 她哭得颤抖,眼泪几乎把膝盖都打湿了。 她现在谁也不想见。 陆舷碰了碰她的肩膀,却被猛地挥开:“别碰我!” “是我。”陆舷出声。 委屈一并爆发了出来。她现在是孤儿,救她养她的小九此刻与她被牢门相隔,口口声声说是自己爱人的楚宁又在外面忙着纳妾,连看她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多少吃点吧。”陆舷把食盒放在桌上,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让她缓一缓。 “都是你爱吃的菜。” 程静渊无动于衷。 “陛下在海城不吃饭你还劝她,怎么轮到自己了,也来绝食这一套?”陆舷用激将法激她。 程静渊受用了。她抬起头,走到桌边。 也的确是饿了,低下头吃着米饭,边吃胃还一边因为刚刚的痛哭在抽搐。眼泪也掉进了饭里,被三下五除二吃进肚子。 “别光吃饭,吃点菜。”陆舷用勺子给她舀了几块肉。 “说点你关心的。”陆舷放下勺子,低声说,“追云都告诉我了。你去查私盐了?” 程静渊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她。 “放心,我暂时把这件事压下来了,没告诉皇上。”陆舷微笑。 陆舷放轻了声音: “我没法私自把你放出天牢,这点我先跟你说清楚。” 程静渊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但别的忙,我能帮。”陆舷看着她,“你之前安排传到镖局的消息,我可以代为传递对接。陛下那边的误会,我暂时也不会多嘴去戳破。” 程静渊眼底还残留着红意: “私盐那条线,不能就这么断了。” “我知道。”陆舷点头。 “那日在渭城截下的通行令牌、盐车,应该已经被镖局的人妥善收起来了。”程静渊慢慢开口,“你帮我传一句话过去,务必把这些证据好好封存,妥善看管,千万别轻易外露。金溪一旦察觉,定会想尽办法销毁。” “好,我记下来。”陆舷应下,又低声劝,“眼下先沉住气。你好好吃饭养着身子,才有机会接着往下查。” 程静渊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只是一想到宫里紧锣密鼓筹备的纳妾仪式,心口那块沉甸甸的闷意半点也散不开。 —— 陆舷借口出宫办事,悄悄前往镖局。 公事公办,但她也有私心——镖局有某位她想见的人。 “你怎么来了?”小九正在算账,抬头一看陆舷站在门边。 “来办事。”陆舷望着她笑。 “于姐在吗?” “你先随我进屋。”小九跑过来牵着她往杂物间走。 不一会儿就传出一些脸红的声音。 两人躲在狭小的杂物间里亲热,小九的嘴上还有胭脂,蹭的陆舷到处都是。脸颊,脖子,锁骨陆舷的嘴巴也红红的。 “今晚留下”小九张着嘴,任由陆舷勾引她的舌头。 “不行宫里这几日杂事繁多。”陆舷拒绝了。 咚——小九把她推开,后背撞在门板上。 “别生气忙完这几日一定来。”陆舷伸出手把小九捞了过来,抱了个满怀。鼻尖埋在她的脖颈旁边嗅了嗅。 小九心里有气。陆舷总是把楚宁的话当成死命令。但她也理解。 “好了好了,勒死我了。我带你去找于姐。” 几人来到地窖里,物证果然都还在。 陆舷看了看,忽然发现还有几把折断的武器。 她对于这些兵器自幼就很敏锐,再加上她天天与这些东西打交道,不由得好奇。便捡起来看了看。 陆舷仔细捏起一截断刃,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断面。 “这武器怎么这么差?”她细细端倪。 大周早有铁禁法令,铁器行当归官府统管。民间铁匠铺想要开工,先得申领官府的凭证,所有匠人名字全部登记在册。 但凡铸成兵器,趁铁料尚有余温,都要在刃尾打上专属印记。官造兵器刻官府记号,私铺出品,就落自家铺号。 凭着这枚印记,随便一把兵器,都能追查到来源去处,半点含糊不得。 可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段断刃,刃尾光溜溜的,一枚记号都没有。 陆舷抬眼看向于姐,眉头拧了起来。 “那伙人的兵器,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于姐摇了摇头。 “我也不清楚。那日交手,不少人兵器一撞就折,他们慌了神,顾不上捡,扔下兵刃就四散逃了。” 顿了顿,于姐又接着说: “我心里暗自猜过,这说不定是雇主那边配给他们的货色,不是自己花钱置办的。本就是次品,不值什么本钱,逃命的时候,自然也就随手丢掉,懒得带走了。” 陆舷握着那截无印断铁,心头一沉。 无官府备案印记的兵器,私造而来,又落到这些人手里。 这事,已经不单单是私盐一桩了。 —— 那管事趁着乱局早早溜了,一路赶回京畿,来向金溪复命。 刚一进屋子,他头便垂得很低,说话吞吞吐吐,半天吐不出一句整话。 金溪瞧他这副模样,心头先浮起不好的预感,眉头一竖。 “你是不是把事情办砸了?盐货呢?” 管事额上冷汗直冒,支支吾吾,终究还是把被截车的原委,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金溪脸色瞬间涨得铁青。 他本就眼高手低,一心想做出成绩在丞相面前挣脸面,这下全盘落空,怒火一下子冲昏了头。 “废物!” 金溪拔出腰间佩剑,没有半分犹豫,径直刺了过去。 管事闷哼一声,当场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等血漫开在青砖上,金溪才骤然回神,慌了手脚。 方才那股火气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心慌乱。 糟了,杀了人,这尸首该往何处掩埋? 再一想到先前雇来的那些人手,不少人仗着次品兵器上阵,兵器折断之后四散奔逃,指不定已经漏出不少马脚。 若是那些人被官府逮住,顺着线索往上查,迟早会追到自己头上。 他踉跄着退到椅子边坐下,身子止不住地发颤,坐立难安。 方才逞一时之快杀了人,如今一桩接着一桩的麻烦,全缠上了身。 —— 陆舷收好那些断刃的线索,动身回宫。 她原本打算先去天牢一趟,同程静渊说清楚——这事不止私盐,背后还有私造铁器的干系,分量极重。 可刚踏入宫门,就有人匆匆寻上来。 “陆大人,纳妃典礼的筹备尚有几处事,等着您过去处置。” 陆舷只得先应下,转身去往楚宁处。 见到楚宁时,她指尖捏着线索,心里反复掂量,要不要把私铁的事一并上报。 这事非同小可,一旦查实,直指丞相一脉,将来扳倒丞相,会是极关键的凭据。 可转念一想,这些线索,是程静渊在外拼死追查才摸到的。 若是她一声不吭,直接拿去向楚宁禀报,等于抢了程静渊的功劳,事先又未曾知会牢里的人,委实不妥。 陆舷为人素来正直,几番犹豫过后,终究把话压回了心底,暂且不提。 此刻楚宁压根没留意她神色里的迟疑。 腰上旧伤持续作痛,坐久了便一阵阵发紧,动作慢了许多。 一边要盯着纳妃典礼的各项细碎安排,一边还有源源不断送来的待阅奏折,桩桩件件堆在一起,早已忙得焦头烂额。 陆舷见她无暇分心,便按捺住此事,先领了典礼的差事退下。 这条私铁的线索,就这么暂时搁置了下来。 纳妃的典礼如期举行。 楚宁一身暗红常袍,并非大婚那种隆重的正红,料子虽规整,却没过多绣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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