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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默然。 两位侍中就安静如鸡,什么也不问了。 “那夕食……” 庖厨很有眼力见地准备了两人份的晚饭,很倒霉地发现自己准备多了。 刘彻默不作声地用了半碗羹,花了一刻钟。 灯烛闪闪亮亮地铺满甘泉宫,宫人做什么好像都是无声无息的,比灯还安静。 刘彻有点反胃,便什么都吃不下了。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肯承认现在空落落的很寂寞。 那就迁怒点什么吧,迁怒什么呢,迁怒檀何吧。 那么拙劣的、从袖子里掏出桐人栽赃的戏码,实在愚蠢。 “霍光。” “臣在。” “拟诏,令丞相彻查檀何、江充和黄门苏文。” “唯。” 这三个人肯定有问题,刘彻毫不怀疑。卫青说他们是在太子死后回来的,那时霍去病肯定已经知道了是江充搞的鬼,所以下手那么快。 刘彻还是很了解霍去病的,霍去病从不乱来。 战场上就不说了,战场之外,也是这样。 唯一一次杀李敢,也是因为李敢先打伤的卫青。 于公,李敢以下犯上,公然打伤大将军,要是禀告皇帝,拿到朝会上处理,李敢难道能不死? 而且李敢是霍去病属将(校尉),名义上官属骠骑幕府,霍去病不能不管。 于私,公羊学派崇尚大复仇,十世之仇尤可报也。李敢口口声声为李广报仇,李广明明是自己迷路失期自杀的,那霍去病当然可以为卫青报仇。 在大汉,在爹等于不存在的霍去病这里,舅舅卫青等同于霍去病半个爹。 霍去病要真是什么也不做,反而有问题。 其实在霍去病动手的时候,刘彻就认定霍去病杀的人肯定该死了,只是这个做法不对,僭越了。 刘彻介意的点,一直都是“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就杀他的使者”。 但,转念一想,杀就杀了,跑就跑了,太子也好,霍去病也罢,都没有越界调兵,两个人连护卫都没带。 刘彻气完了,不由自主地担心他们的安全问题,咬牙切齿地下令让边军保护。 这个决定,是冒了很大的风险的。 万一太子有反意…… 刘彻脑子里闪过许许多多画面,不知道今夜会不会梦见什么,迟迟不想入睡。 但,如果梦里能得到什么新的讯息呢? 这样犹豫着,他拖到三更才合眼。 这一次他竟然梦见了身边的几个黄门。 苏文与他们商量着,如何宣传有一奇女子常年握手成拳,谁也打不开,联络当地县令,做局给皇帝看。 “陛下会相信吗?” “会,肯定会!陛下最相信这些神异的事了,特别好骗。” “那手一打开,里面藏点什么呢?” “当然藏玉啊,金子多俗气。” 他们七嘴八舌地商量完毕,准备妥当,上演了一场美人只为君王张开手的神迹。 刘彻被他自己尴尬到了,转头不想看过去那个自己喜悦的表情。 这么简单的把戏,他为什么会信呢? 梦里的画面一转,黄门买通太医,伪装怀孕十四个月,继续制造神迹。 大汉的神迹从来不缺,可能因为开国的时候就宣传“斩白蛇起义”,后来一直就没断过。 什么麒麟、宝鼎、金人、预言、五星出东方…… 凡是能往神迹上靠的,都吹得神乎其神。 刘彻信了一辈子,这会儿难免恼羞成怒,有一种镜花水月被戳穿的狼狈不堪。 但这梦不管他怎么想,继续变幻。 刘彻的目光蓦然定住了。 他看见了他儿子刘据和一个颇为眼熟的人。 这人五十岁上下,乐呵呵地与刘据下棋。眼睛稍微这么一眨,棋子就以奇妙的轨迹在棋盘上飘飞。 这不是栾大表演过的神术吗? 刘彻瞪大眼睛,看这些棋子互相吸引、彼此撞击,仿佛有无形的手在牵引操控,神奇得不得了。 “这个好玩。”那男子乐道,“拿去骗骗傻子,肯定能骗到钱。” 被骗了公主的傻子:“……” 刘据苦笑道:“一点磁石粉末而已,连幻术都谈不上,我父亲大受震撼,以为是神仙手段,把我长姊都许配给骗子了。” “什么?”男子惊讶,“秦始皇都没这么蠢!” 骂谁呢? 刘彻的脸涨得通红,火辣辣的。 这人谁啊? “如果是高祖父你的话,第一次见,会信吗?”刘据诚恳地问。 谁?刘据在叫谁?高祖父? 刘据的高祖父,那不就是……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看个乐子就得了。这种把戏,坊间杂耍博戏总是有的。什么神仙手段?真神仙就会玩这点小把戏?怎么不飞一个我瞧瞧?”刘邦歪七八扭地坐着,嗤之以鼻,“谁能当着我的面,飞到天上再下来,我就信。” “这个以后都不好说了,上天都不是难事。”刘据笑道。 “娥姁!”刘邦扬声对吕雉道,“你儿子说以后可以上天。” 吕雉转身过来,笑道:“据儿说能,我是信的。” “那可太好了,怎么上天?实验的时候记得带我一个。我可太想看了。”刘邦充满期待。 刘彻还在发怔,弄不明白这是哪一出。 高皇帝和吕后? 他们是怎么和刘据扯上关系的?而且看起来与他相处得很好。 这是所谓地府,还是人间? 是真实还是虚幻? “儿子”又是怎么回事?这辈分真是乱套了! 刘据要是做了刘邦吕雉的儿子,那岂不是比刘彻还高几个辈分? 画面再一转,刘彻看见了他自己。 瞧着比现在年轻很多,神采飞扬,正在校场射箭,卫青和霍去病都在。 目之所及,霍去病在快乐飙马,卫青手把手教刘据射箭。 “戴上这个韘,在右手巨指上。”卫青耐心地演示给刘据看,大拇指上的扳指侧面有一道凹槽,专门用来卡住弓弦。 “哦。”刘据听得很专心,像模像样地学卫青的动作,戴韘、搭箭、拉弓、勾弦…… 刘彻看着他们,偶尔夸赞一句半句,或者摇摇头,示意这孩子还得练。 刘据从五六岁到十五六岁,从不到刘彻腰高的小毛孩,长到少年模样,而后与卫青差不多高了。 那时,早就已经没有霍去病了。 眼前的画面不断变化,从霍去病的棺椁,到卫青的棺椁,刘彻的白发越来越多,面色越来越沉郁。 那个冒充姐夫跑出去玩耍踩坏农田,躲在马车里不好意思露面的少年郎,终究失去了曾经的少年意气。 白绫与麻绳重复地飘过,妻儿皆丧。 最后的最后,刘彻看见病到起不了身的自己,下令赐死了钩弋夫人。 小小的、怯生生的幼子刘弗陵,跪在刘彻榻前。 他终究没有成仙。 刘彻心有不甘,但死亡面前,并不因为他是皇帝而有所不同。 那个垂垂老矣的自己,还是会走到生命尽头,声音颤抖,呼吸渐弱,像所有人一样,迎来死亡。 床榻上的刘彻闭上了眼睛,呼吸消失了。 很静,静得让人觉得窒息。 就这么结束了吗? 不然呢? 刘彻头晕目眩地醒了过来,天依然还没有亮。 隐隐约约有鸟叫,远远近近地传过来。 不知是伯劳还是仓庚,天色尚未有微光,它们就啼叫起来了。 生生尖呖,嘤嘤相和。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1] 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写过的诗,放在现在,居然还不够哀。 人人都会死,他竟也会死。 他竟然,没有几年好活了。 又是一年秋风至,而他还能见几年秋风呢? 只是,高祖和吕后也过世多年,刘据是怎么见到他们的? 刘据竟有这样的本事? 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神仙? 刘彻一时伤感忧郁,一时又心思活泛起来。 罢了,外戚的事以后再说,先打匈奴吧。 凡事有个轻重缓急,把匈奴灭了,给他的伟大功绩完美收尾,然后再亲自决定休兵,终止对外作战,这样,就挑不出任何问题了。 刘彻振作了一下,一道道诏令发出去,追在霍去病和刘据屁股后面跑,力图让这两个人变成一支可战的军队,且有配合,有补给,有支援。 边关的烽火连绵不绝,信使的消息再次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之后了。 加急的军报传到了天子手中,带来了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霍去病和太子借到了乌孙的兵马,与随后赶到的大汉边军奇袭匈奴王庭,大将军卫青闪现在战场上,双面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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