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雯雯走在我旁边,帆布鞋踩在沿海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落在和我相同的节奏上。
她换了一件浅米色的棉麻衬衫,衣摆塞进那条卡其色长裙的腰里——裙腰还是用同色布带绕了两圈才收住,那截细得不真实的腰在晨风里被衬衫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她没有提早上电梯里的事,也没有再摸耳垂。
她把笔记本留在了旅馆,只带了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一瓶矿泉水和一把折叠伞——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有阵雨。
我们先去了码头边的贝壳市场。
说是市场,其实就是几个本地渔民家属在码头旁边的空地上支起的塑料棚,棚子底下摆着几张折叠桌,桌上铺着褪色的绒布,上面堆满了各种海里捞上来的东西——螺壳、珊瑚碎、干海星、串成风铃的贝壳串,还有一些装在玻璃瓶里的细沙。
雯雯在市场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老阿婆的摊位前蹲了下来。
阿婆卖的是一堆没怎么加工过的天然海螺,形状大小不一,壳面上还带着海水干涸后留下的盐霜。
雯雯拿起一个螺旋纹路特别规整的,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又把它贴在耳边,闭上眼睛听了几秒。
“这个海螺里有海的声音。”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经过了严谨的声学验证。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所有的海螺都有吧。那是空气在壳里共振的声音,跟是不是海没关系——你拿个空杯子贴耳朵上也差不多。”
“不一样。”她把海螺从耳边拿下来,递到我面前,示意我也听听,“杯子的回声是空的,海螺的回声是满的。你听听看。”我接过来贴在耳边。
确实有声音——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被缩小了无数倍的海浪被关在螺壳里,一圈一圈地转,永远靠不了岸。
“这个给景嫒。”她从阿婆手里接过一个塑料袋,一边挑一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记账本上敲章,“买三个,一人一个,她的那个要挑螺纹最完整的,因为她是会把这种东西摆在书架上每天看的人。”阿婆在旁边笑眯眯地帮她把挑好的海螺用旧报纸一个个包好,报纸上还印着过期的本地新闻。
然后她又在旁边的摊位挑了几串贝壳风铃——说是挂在我们别墅的阳台上,海风吹过来会响,“省得景嫒每天早上去跑步的时候赖床,让海风叫她。”她挑风铃的时候很仔细,每一串都要用手拨一拨,听听声音对不对,最后挑了一串声音最清脆的,贝壳片在午前的阳光里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
午饭是在码头边一家没有招牌的小店里吃的。
店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炖着早上刚捞上来的杂鱼,汤色奶白,姜丝和葱段在汤面上翻滚。
雯雯点了两碗鱼汤面,等面的时候她从帆布袋里掏出那瓶矿泉水,倒了两杯,一杯推到我面前,一杯自己喝了一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又带上了——在上面记了海螺和风铃的价格,精确到角和分。
面端上来的时候,她把笔记本收起来,低头闻了闻汤面的热气,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比旅馆的自助便宜,而且汤是现熬的。”她用筷子夹起一撮面,吹了两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微微眯起来,“比早上的包子好吃。”我看着她吃面的样子——低着头,筷子拿得很标准,每一口面都吹到差不多的温度才入口。
这是我熟悉的雯雯,在任何一个普通的日子里,坐在任何一家普通的小店里,吃一碗普通的鱼汤面。
但这个画面在今天早上之后,显得格外珍贵。
下午果然下了阵雨。
我们躲进海边一个废弃的瞭望台,雯雯坐在石阶上,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整理今天的账目,我站在旁边看着雨水打在灰色的海面上,雨点密集得像是要把整个海面翻过来洗一遍。
雨停了之后,天空放晴得很快,西边的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夕阳从口子里漏出来,把整片海染成了暗橙色。
雯雯站在瞭望台的护栏边,两只手扶着栏杆,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然后说了这一整天里唯——句和工作与计划无关的话:“你看。海是粉红色的。”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夕阳下的海面确实有一层极淡的粉——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夸张的粉,是那种需要静静看一会儿才能察觉到的、藏在暗橙色底下的、像被稀释过的胭脂一样的粉。
“对。”我说。粉红色的海面在远处轻轻晃动着,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把夕阳的倒影揉碎了又拼回去。“是粉红色的。”
晚饭是在回旅馆的路上吃的。
街边小馆子,两碗海鲜面,她照例把汤喝得干干净净。
回旅馆的路上,她走在路灯下,手里提着那个装海螺和风铃的袋子,帆布袋被贝壳的棱角撑出几个鼓包。
她走了几步,忽然开口:“景嫒拿到那个海螺的时候会说——‘哇,雯雯宝贝你对我真好,来亲一个’,然后就会扑上来。然后她大概会转头跟你说——‘星宇哥你有没有吃醋’。你说——”她偏头看我,路灯的光落在她的镜片上,反射出两片暖黄色的光斑,“你会吃醋吗。”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难回答,而是因为提出这个问题的人是苏雯雯。
她以前从来不会问这种假设性的、带着玩笑性质的问题。
她只问可以量化、可以求证、可以写进笔记本的事情——比如“明天早餐吃什么”,比如“这串风铃的价格比对面摊位贵了五毛”。
而此刻她站在路灯下,手里提着送给景嫒的海螺,问我回去之后会不会吃景嫒的醋。
这个语气里有某种新的东西在萌芽,也许是女恶魔说的“容器的形状会改变水的形状”正在她身上缓慢生效。
“我考虑一下,”我故意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脸转向路灯照不到的方向,“大概会吃一点点。”她嘴角那个弧度扩大了一点点,然后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帆布袋在她身侧轻轻晃着。
回到旅馆房间,她把海螺和风铃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个一个摆在桌上,检查有没有磕碰。
确认完好之后,她从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今天记账的那一页,在海螺和风铃的价格旁边加了一个备注——“已检查,完好”。
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去卫生间洗澡。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和窗外的海浪声叠在一起。
我靠在床头,把今天拍的照片翻了一遍。
最后一张是夕阳下的她站在瞭望台栏杆边,海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背景是粉红色的海面。
她很少让我拍照,这张是我偷拍的。
我把手机锁屏,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自己的脸——嘴角还挂着一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容。
然后我从桌上拿起那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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