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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思婧展颜一笑:“逗你的,就你这点力气怎么拉得住我?” “……你没事就好……” 西窗烛 两人独处一室,这京城相处时最寻常却又最珍贵的情景,对这对刚刚历经生离死别、万语千言不得开口的恋人而言,如在共剪窗烛时回望巴山夜雨,百感交集,又觉恍如隔世。 孟思昀垂首低眉,余光却不自觉瞥向身旁高大身影,仍觉自己像在梦中,但梦中他尚可诉尽衷肠,此刻却不知从何说起,唯有心底百转千回,无穷无已。 他在看周明晏,周明晏亦在看他,看他眼眶的泪痕和清瘦的脸颊,看他单薄如纸的身体和始终护在小腹上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见他另一只手绕到背后,似想轻轻摁着腰,周明晏立刻道:“要不要先坐?” 发现有孕以来,孟思昀时常腰骶酸痛,稍站片刻便疲累不已,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不想周明晏会这么快发觉,点头轻声道:“嗯,你也坐。” 两人走到房中桌旁,孟思昀留意到周明晏跟在自己身后,虽然没有伸手来扶他,但两只手一直虚虚护在空中,预备随时扶上来,心底既酸涩又熨帖。 周明晏总是这样,小心翼翼,不越一步雷池,他既爱周明晏如此,却又忍不住恨他是块榆木疙瘩。 案上放了一张纸,是周明晏写给孟思昀那封短信,因为被泪水打湿,孟思昀把它放在桌上晾干,见周明晏看过来,孟思昀忙抽走信纸,折起揣进怀里。 他动作很快,周明晏却还是看清了那纸上晕开的水渍,喉结艰难地动了动,嗓音酸涩:“……对不起。” 薄薄信纸贴在胸口,字字句句似在发烫,孟思昀轻轻摁住热意翻涌的胸口,勉强一笑:“……你信上都写过了,不用再……” “不,不仅仅因为那些……”周明晏打断他,五指攥紧,手背隐约泛起青筋,“对不起,我刚刚才知道,你被我连累入了狱,甚至还……” 他如鲠在喉,“自尽”两字卡在喉咙,吐不出口,只有腥甜的血液涌出来,沿着滚烫颤抖的喉咙被咽下去。 孟思昀自幼坎坷,历经多少艰辛才有今日,心智坚韧远超常人,他不敢想象,该是何等痛楚绝望才让孟思昀甘愿一死,那煎熬必如无间炼狱,皆因孟思昀爱他至深。 无论他是否知情,是否无能为力,孟思昀曾受他连累,都是不容争辩的事实,若孟思昀真有个三长两短,他绝不会原谅自己。 周明晏胸口起伏,呼吸粗沉,俊朗面容上痛惜内疚深刻彻骨。孟思昀见他如此,不觉心急,急急摇头,阻止他再说下去:“没事,都过去了,我如今好好的不是吗?那些事都过去了,等以后有机会,我再说与你听。” 他说着伸出手,指尖轻抚周明晏手背,安抚地放松着对方紧绷的肌肤。周明晏感受着他指尖柔软微凉的触感,如同一缕春雨自手背洒过,抬眼望着灯下那张苍白消瘦、却仍温润清隽的脸,轻轻摇头道:“你总是会原谅我。” 他抽出自己的手,温暖坚实的掌心覆在那纤细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的动作里含着无限爱怜:“你不该这么轻易地原谅我……” 自春暮别院那阴差阳错的邂逅起,他总在向孟思昀道歉,孟思昀每一次都会原谅,却纵得他愈发恬不知耻,先骗走孟思昀的心,又险些害了他的命,让他这样纤细文弱的人来沙场搏杀,甚至还…… 孟思婧理所应当生气,他空有山盟海誓,带给孟思昀的却唯有无妄之灾,像他这样的人,真该被千刀万剐。 高大人影伏在孟思昀身前,宽阔脊背微微抖动,握住他掌心的手亦在颤抖,懊悔的姿态宛如一个做了错事却无从弥补,惶恐内疚到不知所措的孩子。 他的心也跟着疼起来,手却被周明晏攥住,他顿了顿,唇角扬起一抹笑,轻声道:“上次道歉,可是拿了侯府家产清册来任我挑的,这次准备拿什么赔礼?” 语声清脆,似春日寒冰上第一抹阳光,冰消雪融的缓和气息翩然而至。周明晏抬头,且信且疑,也微微扬起唇角,顺着他的话道:“家传玉佩给了你,那清册上的所有东西都算是归你了,我现在一无所有。” 孟思昀笑道:“一无所有?” “嗯,什么都没了。”周明晏手指弯了弯,将孟思昀的手托在自己掌心,小心得像是捧了汪初融的春水,“只剩我自己了,你还要我吗?” 孟思昀不语,右手五指动了动,与周明晏五指钩缠在一处,眼底笑意随着盈盈泪光浮漾闪烁,宛如春花沐雨,明润照人。 周明晏将他的手攥得更紧,温柔眸光看遍他清隽面容上眼角眉梢,孟思昀被他看得心尖发烫,却眷恋着不想避开,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去碰他眉间伤痕,眼底满是心疼:“这是怎么伤的,疼不疼?” 眉心这道伤是被逼落高崖时被穆矢以弯刀所伤,又在逃亡途中反复撕裂,结疤后才如此狰狞。所幸没伤到眉眼,更为英俊面容增添了肃杀气息,可乍然看来到底可怖。 周明晏因此颇为忐忑,又怕吓到孟思昀,刚欲低头避开他视线,却被孟思昀掂住下颌,立时不敢再动,只轻声道:“……不疼,你别看……” “别傻了,你忘了我是大夫,比这重的伤我看过不知多少。”孟思昀手上并没用多少力,周明晏却在那柔软指尖下动弹不得,乖乖地由着他将自己转到灯火明亮处,仔仔细细地看了个清楚,“伤口不深,也愈合了,但保险起见,还是该用些膏方,我……”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忽地被周明晏拥入怀中。两人肌肤相贴,孟思昀只觉对方坚实胸口心跳怦然如鼓,纤瘦身形僵了又软,抬手轻抚对方脊背,柔声道:“怎么了?” 周明晏深深嗅着孟思昀身上气息,熟悉的清苦药香里如今混了一丝柔和的甜香,他嗓音发闷:“没怎么,就是觉得,我肯定没有你疼……” 孟思昀正疑惑,忽而面上一红,周明晏环在他腰上的手动了动,温热掌心贴住他身前精致的隆起。 连日操劳忧心,孩子仍然不大,顶起的弧度脆弱而柔和,似是一颗尚未成熟的青果,又似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苞,青涩纤小,却又蕴着无限希望。 孩子似有感应,忽而一动,似风中花朵微微晃动,隔着一层肌肤,周明晏还未曾察觉,却引得孟思昀腰腹敏感地一颤,险些喘息出声。 察觉怀里身躯微颤,周明晏忙停了手:“不舒服吗?” 孟思昀急急摇头,抿唇顿了顿,稍稍向后挪了挪,伸手护住小腹,忐忑地看着周明晏的眼睛:“你……不介意吗?” 他面上红晕未散,眸光摇曳闪烁,局促紧张一览无余。周明晏先是茫然,忽有所感,心间酸涩汹涌而生,孟思昀顾虑的居然是这个。 “我介意什么?”他掌心贴在怀中人身前柔软肌肤上,似要将掌中温暖尽数传递给那薄薄肌肤之下沉睡的小小生命,哽咽嗓音泛起欣喜的涟漪,“这是我们的孩子。” 说完,他俯身下去,以无限虔诚的姿态,轻轻吻在那抹圆润的弧度上。 孟思昀呼吸急促,温热双唇触在他身前肌肤,分明是他梦中的温度。周明晏温热呼吸扑在他小腹上,忽而感觉唇下有什么微微一动,难以置信地抬头:“这是什么?是它动了吗?” 孟思昀含笑点头,周明晏欣喜若狂,人几乎跪在他身边,侧耳去听他腹中的动静。孟思昀垂手轻轻抚过他脸颊,眸中泪意清浅,笑意却有无限满足。 方才那碗桂花甜粥又拿去热过,虽然孟思昀说他自己可以,周明晏还是坚持让他倚在床畔,自己端了陶碗坐在旁边,一口一口喂他喝粥。 孟思昀喝得很慢,目光始终停在周明晏脸上,眸中情意犹如游丝飞絮,似有若无,撩得周明晏心头发痒,又舀起一勺粥放到嘴边吹凉,递过去道:“怎么了?” 孟思昀慢慢咽下一口粥:“没什么,只是不太有胃口。” 今日大喜大悲,至今他心中仍然风波未息,哪有吃饭的心思,也就是看在孩子和周明晏亲自喂他的份上胡乱咽几口而已。 “怎么会这样?”周明晏关切地望着他,又想起自己面上的伤痕,“不会还是怕我吧?” 孟思昀不答,用眼神示意他靠近,周明晏放下碗靠过去,孟思昀伸手牵住他衣襟,闭了双眸抬头,在他眉心伤痕处轻轻吻了一下。 “现在放心了吗?” 温热气息拂过眉心,带着桂花的清甜香气,再多沙场惊魂的余悸、愧对爱人的惶惑也在顷刻间融化,唯有笃信不疑的爱意破土而出,枝繁叶茂,蔚然成林。 周明晏不由伸手,揽着孟思昀靠在他肩头,两人静静靠在一处,孟思昀轻声道:“其实我还是有点怕的。” “怕什么?” 孟思昀低眉,嗓音里染上几分委屈:“怕像上次那样,明明就在我面前,却突然说这都是梦……” 周明晏的心猛然皱缩,费了些力气才咽下喉间酸涩,轻声向爱人承诺:“不会了,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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