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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松的目光被他的手吸引，定睛一看却是那颗阴魂不散的琉璃珠。他心中登时情绪翻涌，强压住发怒的冲动道:“不必了。殿下还是自己留着吧。”　　“怎么了?”李昭凑过来，有些委屈地道，“阿朔不喜欢么？”　　沈寒松转过头不看他，也不看那颗宝珠，冷硬道:“不喜欢。”　　对面沉默下来，想是把手收了回去。但紧接着又有啜泣的声音响起。沈寒松心头一震，转眼望去，就见一个七尺男儿捧着满怀的花默不作声地掉眼泪。　　“……”他紧了紧身侧的拳头，语气放缓了几分，“这是你的东西，不能随便送人。”　　李昭抬起头来，眸光晶莹:“可是，我不送给你，我怕我弄丢。父王说过，不能弄丢的！”　　沈寒松闻言，心中警觉顿起。他前倾几分，压声问道:“什么不能弄丢?”　　“这个呀！”李昭摊开手，给他展示那颗珠子，“父王说很宝贵很重要，千万要好好保管，绝对不能弄丢！”　　沈寒松的眉头皱起。他重新开始端详那颗珠子，与以往十数年的每一次一样。　　可依然看不出任何异样，就是一颗寻常无奇的琉璃珠罢了。　　但这样一颗普普通通的珠子，又为何能被先太子殿下称之为“宝贵”“重要”?！　　他沉思的当口，那颗珠子又更近几分，伴随着李昭略带哭腔的声音:“阿朔帮我收着吧，好不好?”　　他长叹一声，终于是抬手接过入怀，道:“好，我暂且替你收着。你若想取回，随时找我来要便是。”　　一个怀抱飞扑过来，伴随着红蓼花的清香将他抱了个满满当当。李昭破涕为笑的声音响起:“阿朔真好。”　　沈寒松却没有答话。他只抬手抚着人后背，又抬眼望向无尽的远山，神情空茫。　　从京城到淮南道经过大半个月人都要散架。李昭甫一落地就双眼发亮:“我要泡温泉，我要泡温泉！”　　轻羽立刻迎上来道:“少爷，我带你去！”　　“我不！”李昭一把抱住沈寒松的手臂，连连摇头，“我要阿朔陪我去！”　　轻羽面上的笑容一滞，温声劝道:“不行，少爷。这怎么好麻烦少帅呢？一路奔波，少帅也很累了。更何况，你一直以来，不都是——”　　“我不，我就要阿朔陪我洗！”李昭气呼呼的，头也摇成了拨浪鼓。　　轻羽闻言，回头与墨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忧虑的神色。犹豫片刻，他转头过来拉上李昭手臂，斩钉截铁道:“少爷，不行。”　　“我不，我不！”李昭一边躲避着他的拉扯，一边哭叫道，“我就要阿朔！”　　沈寒松在侧旁观，冷冷一笑:“怎么，是怕我对你家金尊玉贵的殿下做些什么不成?我可没这等龌龊心思，也半点都不想奉陪。”　　李昭闻言安静下来。他抱着人手臂抬头望来，双眼发红水色氤氲:“阿朔，你不要我了么？”　　沈寒松心中一颤，随后是无以言表的钝痛。他别开头，冷冷道:“放开。”　　“不放。”　　“放开！”　　“不放！！”　　这声音带了哭腔，仿佛下一刻就会嚎啕大哭。沈寒松不得不转头看向他，放软语气劝道:“乖，去泡个澡，再来找我玩，好不好?”　　“不好。”李昭的回答毫不犹豫。　　气氛似乎就这样僵持下来，众人都面面相觑没有动弹。直到周景行走过来，蹙眉问道:“这是作甚?怎的还不进庄子。”　　轻羽面露难色:“少爷说要泡温泉，非要少帅陪他一起……”　　周景行面色一僵，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李昭通红的眼和沈寒松无所适从的面色，看向轻羽道:“要一起，便一起吧，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不行。”轻羽急得快哭出声，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只好将他拉向一旁，回首看向那边确定再也听不见这里的话语，才压低声音道，“不行啊老爷！少爷骗了他，还没有说开呢！”　　“骗了什么，”周景行的眉头蹙起了，“又为什么不能洗澡?”　　“……”轻羽犹豫许久，终是一咬牙一跺脚，凑近他耳畔把“黎照”与沈寒松之间的纠葛说了个大概。　　周景行的神色越听越是震悚。他不自主地把目光投向那边依偎着的两人，难以置信道:“竟有这等事?！”　　“是啊！”轻羽满面焦急，“若是教他发现少爷就是黎照……指不定还会横生什么枝节，可是万万不可啊！”　　周景行却陷入了沉思。那天李昭日夜奔袭来淮南道，只为向他求证一句阿朔是否还活着时候的神情，历历在目。　　“现在该怎么办啊老爷！”轻羽焦急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思绪，“少爷现在这样又是个不清醒的，若是哭闹着更严重了又怎么办?”　　“……有什么办法么？”周景行喃喃道。　　“嗯?”轻羽没听清，疑惑地应了一声。　　周景行的目光却逐渐坚定下来。他重新看向轻羽，一字一顿道:“让他们去。”　　轻羽捂着嘴才止住几要脱口的惊呼。他满面不可置信：“老爷，你在说什么?！若是少帅他知道了——”　　“他迟早要知道的。”周景行斩钉截铁，“既然如此，不如就让他自己探个清楚明白。”　　“那少爷怎么办?！”轻羽带了几分哭腔，“少爷他现在，已经承受不起更大的刺激了！”　　“这就是一个不知何时会踩上去的陷阱！”周景行沉声斥道，“你以为真的能瞒一辈子?！与其我们严防死守却在不知道的地方出岔子，倒不如让它暴露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现在是在淮南道，我的地盘上！他沈寒松再如何跋扈，还能反了天不成?”　　轻羽闻言，露出纠结的神色。周景行也不再理会他，只自迈开步伐往那边走去，向着沈寒松一拱手道:“阿昭，就拜托你了。”　　话音还没落呢，李昭的欢呼已经响起。他拖拽着步伐迟缓的沈寒松，照着留在脑海中的依稀印象，往汤池的那边去了。　　庄园里的汤池热气蒸腾，仆役们都在外围活动。两个人手牵着手走了进去，门扉关闭就只剩下彼此。　　李昭三步并两步走到水池面前，三下五除二地解开衣物，扑通跳入水中溅起水花，又转头对着沈寒松笑道:“阿朔，快来啊！”　　沈寒松垂着眼帘没有看他，只自解衣下水靠在池沿。湿润的雾气浸润着他的面颊，在晃动的水面里他看见自己比以往憔悴许多的倒影。　　“阿朔！”对面呼唤声又起，“你怎么不过来！”　　“你自己洗吧。”沈寒松没有抬头，“洗完叫我便是。”　　有涉水的声音传来，由远及近。沈寒松不得不闭上双眼，把头偏向一侧。但对面却不依不饶，热水淋漓的手把他的脸掰过来，温热气息伴着话语扑在他脸颊:“你困了么？”　　“……没有。”沈寒松不动声色地后退几分，喉结滚动，声音有些沙哑，“你去洗吧，我在这等你。”　　对方却迟迟没有放手，似乎是在端详着他的神情。许久后，有些失落的声音响起:“……哦。”　　于是那双手终于离开，伴随着涉水远去的声音。沈寒松暗自舒了口气，重新睁开眼，望向雾气的那一头。　　他看到了那人宽挺的肩头、笔直的脊背，洁白的肤色，以及匀净合度的皮肉。这一切在雾气里都变得朦朦胧胧，又因为汤泉的缘故染上一层水光，仿佛一个亟待采摘的仙果。　　他的视线立刻移开。他把自己沉入水里，屏住了呼吸。　　隐约的声响传来，似乎是撩水洗浴的声音。他不想浮出水面，却不得不浮上来换气。他抹去脸上的水珠睁开眼，在朦胧的视线里，忍不住又往那边望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浑身的血液霎时凝固。　　——对方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而那莹白的胸前，本应有着一片月牙形伤痕的左胸，而今竟是浑然一片的伤疤！　　疼痛　　他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霎时失去所有思绪。他几乎是一下子就弹起身，急不可耐地往那边走去！　　看见他向自己走来，李昭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阿朔，快来！”　　沈寒松却没有回答，只一步比一步更快。他走到人近前握住人双肩，上上下下细细打量着对方胸前的疤痕，只觉浑身都变得冰凉无比，即便是在这样温热的泉水里。　　“……怎么了?”一只湿润的手抚上他脸颊，“好像不开心。”　　沈寒松蓦地抬头，双眸已然通红。他死死盯着李昭，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你的伤疤呢?”　　李昭眨眨眼，不能明白他的意思:“我的伤疤?”　　“是啊！”沈寒松加大手上的力道，咬牙问道，“你的，伤疤呢?！”　　“我的伤疤?不是——”李昭说着，低头望去，也看见自己胸口截然不同的痕迹。他露出疑惑的神色，“咦，我的伤疤呢，怎么成这样了?我的伤疤呢?”　　在他疑惑的喃喃自语里，沈寒松浑身开始颤抖。他重新把目光落到人胸前，又流连在人的胸膛、肩头，以及，水下的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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