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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豫片刻,沈寒松抬袖生疏地抹着他脸颊,蹙眉道,“我还什么都没做呢。至于么?” 李昭仍旧不答。 比那怒火更让人难受的感觉出现了,却没有办法用任何具体的词语去形容,因为或许是一种叫做内疚的,从来没有在沈寒松心底出现过的情绪。更何况,他为什么要内疚,凭什么要内疚?明明是对方的错,是对方对他抱有成见,拒绝了他明明两相得利的提议,却又转瞬投向他人怀抱! 沈寒松心头烦闷、怒郁交织。许久,他终于松手后退一步,低声道:“滚吧。也不知贾霂怎么看上你的,姿色平平,滋味也——” 他的话语未及说完,对方已蓦然转身冲出暗巷,撞进昏黄的灯影之中。那身着青绿色官袍的身影步伐踉跄,却极为快速和决绝,越行越远,迅速消失在视线之外。 沈寒松抿唇看着空无一人的街巷,袖中的拳紧紧攥起。 苦楚 李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府中的。 只知道轻羽看见他的一瞬间,险些惊呼出声,又被墨尘眼疾手快地捂住嘴。 他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回到卧房。在等待仆役送入热水的间隙,他对镜卸下头冠,也看到了自己红肿的眼和破损的唇。 他抬手一片片撕下脸上伪装,鼻梁、脸颊、额头、下巴……一块块各司其职、紧密粘合的人皮与面部皮肤寸寸分离,带来撕裂般的疼痛。最后,他看到了镜中那英气勃发的苍白面容,以及完全不相称的,不知不觉再度开始流泪的眼眸。 最后一块面皮脱手,悄然落地。他重新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抚上唇瓣的伤口。 那是一个男人留下的痕迹。 眼泪愈发汹涌,彻底模糊了视线。他指腹的力道越来越大,又转而用手背狠狠擦拭。 已经愈合的破口再度开始流血,同泪水一起混入口中。尝到那咸腥的滋味,他的嘴唇也开始发颤,泄出几乎是困兽一样的呜咽。 他缓慢地屈膝跪倒,身体匍匐而下,将整张脸都埋进冰凉潮湿的指掌中。纵然而今是春末夏初,可他却体会到了刺骨的寒意,比数九寒冬更甚。 有人叩响了门扉,极为轻柔地。 他浑身一顿,强自平静道:“谁?” 墨尘的声音响起:“少爷,是我。” “什么事?” “热水来了,您忙了一整日,泡一泡解解乏吧。” 于是门扉洞开。已仓促整理仪容的李昭默然看着仆役送入浴桶、热水、帛巾皂角等若干物什。众人鱼贯而出,墨尘却并未退去,只关上房门,折返过来,目光低垂并不直视他,道:“我伺候您入浴吧。” 衣袍委地,身躯入水。李昭闭目坐在浴桶中,任由身后之人为自己细致擦拭肩背。 “少爷身上的伤痕淡了许多,想必坚持涂抹药膏,再过数月便可消退。” “嗯。” “少爷每日都回得这么晚,白日里可有好好用膳?” “嗯。” “那便好。人是铁,饭是钢,再如何公务缠身,也莫要亏了身子。” “多谢。” “少爷不必谢什么。我们与少爷是一同长大的情分,即使身份云泥之别,恐有僭越之嫌,但我私心里仍把少爷当作弟弟看待,少爷不会怪罪吧?” “怎么会?我也视你们如至亲兄弟。” 短暂的沉默后,墨尘的声音更轻了几分:“那么,弟弟不开心,哥哥也会难过的。” 话音落下不久,极为细微的声音响起,是两滴水珠自李昭下颌滑落,坠入水中溅起细微的涟漪。 墨尘仿若未觉,手上擦拭的动作也没有稍顿,甚至力道都与之前如出一辙。他语气温和,继续道:“少爷从幼时开始,瘦小的双肩便已经扛起了复仇的重担。但少爷从未退缩或是抱怨,只十倍百倍地吃苦,似乎什么都无法将少爷打倒。我们都敬佩少爷,也都在暗暗心疼少爷。我这样刻苦地习练武艺,也是因为想要保护少爷。” 李昭的头颅几不可察地点了点。 “可少爷总是习惯一个人扛下所有的事,只把平静和安稳留给我们。但人终究是血肉之躯,会伤、会痛,会难过、会流泪,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并没有什么可羞耻的。而家人的意义,便是让一个人有处可依、有话可讲。” “嗯。”李昭的嗓音有些嘶哑。 “所以,可以跟哥哥说说看,到底都发生了什么吗?” 话音落下,一声再难抑制的哽咽骤然响起。李昭倏地转身,紧紧搂住墨尘,将脸颊埋入他的胸膛,浑身颤抖。 “这是怎的了?”墨尘轻轻抚上他后脑潮湿的长发,“谁欺负我们阿昭了?” 李昭颤抖着摇头。 “没有么?”墨尘低叹一声,又问,“那究竟怎么了?” 沉默许久,李昭才哑声开口:“我在卷宗里,看见一个案子。” “嗯?”墨尘满面错愕。 没有理会他的讶异,李昭继续道:“一个采花大盗入室,强迫了一名闺中女子。” “嗯。”墨尘点点头,“然后呢?” “那女子拼死不从,却难敌歹人,终究被其得逞。在一次又一次的强迫中,她竟然……”李昭的声音颤抖起来,“她竟然……有了一丝快慰的感觉。” 墨尘手上的动作停顿了。 李昭抬起头,露出通红的双眼,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她是不是很下贱?” 墨尘的眉头蹙起。他紧紧盯着李昭,问:“你这是在说什么?” 李昭茫然瞪大双眼,不解其意。 “人是血肉之躯,快慰与疼痛一般,难道是受人控制的么?”墨尘又问。 李昭张了张口,无法反驳。 “少爷当初身受重伤时,难道想痛么?不想痛,便会不痛了么?” 李昭神情怔然。 “那么反过来,不也一样?这只不过是肉体凡胎,给人带来的,无法逃离的苦楚而已。” 李昭垂下眼眸,嘴唇紧抿。 “更何况。”墨尘一字一句补充道,“那女子既已身处绝境,若这样的暴行无可避免,那么那所谓的快慰,应当是上天赐予她的安慰和恩赐吧。” “可是。”李昭开口道,“她不应该……” “少爷。”墨尘捧起他的脸,目光专注,“你一心复仇,从未虑及儿女私情,有这般困惑实属正常。我也知晓,少爷不愿在大事未成之前,与旁人有什么纠葛。但食色性也,任何人都不能例外。若是少爷愿意,我便为你寻两个清白懂事的姑娘贴身伺候,日后少爷沉冤得雪,将她们纳为妾室,也是她们的福分。” “……不了。”沉默良久,李昭放开他,低声道,“多谢你。我心里好受些了。” 见他不愿再多言,墨尘叹了口气,收手后退半步:“既是如此,少爷好生歇息吧。墨尘就在外面,随时听候传唤。” “嗯。” 于是脚步声响起,绕过屏风消失在门外。门扉合拢,屋内重回静谧,李昭颓然沉入水中,神情恍惚。 不忿 无论心中作何想法,该做的事还是要继续。次日清晨,李昭又强打精神,踏上了前往刑部衙署的路。 “少爷,”轻羽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开口道,“往后……我们接你下值吧?” 李昭脚步一顿,随即道:“不必了。我不过是区区主事,不能摆什么排场。” “那我们可以在外面的街角——” 轻羽的话音戛然而止,是墨尘按住了他的肩膀。 于是两人沉默地目送那道青袍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远处的转角。 “为什么不让我说?”轻羽转头,满面不解,“若是有人护佑在侧,少爷也不会遭遇这等事!” 墨尘凝视着他,长长叹了口气,道:“这又有什么用?一味龟缩,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可少爷已经解决不了问题!”轻羽神情激动,“那个畜生,他——” 墨尘抬手掩住他的唇,见他不再出言,才放下手叹道:“少爷不想让我们掺和。更何况,情之一字,又哪里有道理可讲?” “情?!”轻羽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有情?若换作是我,第一时间便宰了那畜生!” “少爷已经将自己压抑了太久。那人是一把刺破他伪装的利刃,纵然疼痛,却是真实的。更何况,对于少爷来说,复仇大计重于一切。若我们贸然插手,增加他暴露身份的风险,届时他定不会轻饶。” 轻羽急道:“可是……” “选择,只能由他自己来做。”墨尘将目光投向远处,李昭消失的方向,喃喃道,“我们所能做的,不过就是永远站在他身后,支持他的决定罢了。” 纵然已经竭力收敛心神,可精神的恍惚仍旧无法全然自控。李昭在处理卷宗的时候,未曾注意两份卷宗封皮与内文不符,故而不慎放错了分类的案头,还送到了顶头员外郎的手中。 劈头盖脸的斥责在值房内响起,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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