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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灼深作呼吸,提声道:“朕这次会给太医院每人赏金两百,您四百,以示嘉奖。陪伴太傅大人身侧,还有哪些须注意的关节?朕今晚不走了,想多学一些,望不吝赐教。”  “今、今晚吗?”老太医一怔,“但微臣听说,陛下每晚都有要务,须回宫处理。”  赵灼却笑着摇头:“没那么必要。先生的族亲沈瑢沈大人,很有才华,正时常留在宫中,替朕批阅。”  一众太医闻之骇然,埋首更深。  太傅大人情况回转,陛下心情真是极善,朝上中枢内事,都能随口讲给他们这些人听。也不怕他们传扬出去,满洛都议论纷纷。  可见这次,大家一起使唤陛下,效果不错。  求死  我难得入眠,竟得了一场我想都不敢想的好梦。  我梦见,当年为祖母收养后,十七岁那年离家,我走了一条不同的路。  我没有去想报仇,而是选择了放下。我想,既然我吃了这么多苦才长大,那便让后来者,都不要再吃苦。  于是,我到了邻镇,在一处穷乡里,用祖母留给我的银两,办起一座学堂。周围都是农人,大字不识一个,有些觉得上学堂没用,我便一家一家地去劝学,费用,只收一小袋粟麦,或者一小包粗盐。  很快,满乡里的适龄男儿都来读书了。  又过一年,在左右邻里的帮助下,我建起一座新屋,屋内立屏风。就这样,我为女子也开了一处上学之地。  女子劝学更为艰难,我又去一家一家地敲门,说,以后可以理帐、为人写字、做小生意,便是婚嫁也能再往上择择。最后,虽不能全部劝动,五六成的女学生也是有的。  时移势迁,又过去不知多少年。  我送走一批又一批学生,渐渐老去,须发皆白。  有一天,一名大官盛驾而来,到我的学堂前,找到了我,深深跪揖。原来是我的学生中,出了一位治世之能臣,他衣锦还乡,特来谢我。他知道我的过去,还替我查案报仇,给了我将苏家中的恶人问斩定罪的文书。  我将文书誊一副本,带到父母墓前,烧了过去。然后,坐了一天。  此恨至此了结。  就这样,我藏于乡野,平平淡淡地过完了一生。不曾走出过淮阳,陷于逐鹿之争;更不曾露面于登基大典,被路过的仙人瞧见;借弟子之手报了血仇,也未多伤及一人。  可美梦也至此而止。  我过完这一生,走在黄泉路上,想寻找我的爹娘,却只见满眼鲜血。无数人在向我追魂索命,抓着我腿脚往下拽。  我看见苏家人,以及那腰斩了的半截身子;战事掀起后,战死的每一位士卒;还有衣带诏之事上,诛连的许多无辜之人。  我本想将腿拔出来,只是,认清他们的脸后,腿如灌铅,我便再也走不动了。  原来……终此一生,我从来没有当过教书育人的先生。  一念之差,是我自己选择了去做恶鬼。  我经历苦痛,再变成这样,也分明,就是我自己走错了路,该有的报应。  怎么还配见到爹娘。  醒转之时,身躯也像奔波了一生那般,深入骨髓地泛酸、发痛。呼吸难以进肺,四肢冰寒麻木,同时刺疼无比,和满地爬那回知觉差不多,果然又是发起了病。  一回生,二回熟。我没吭一声,继续和这沉重的身躯一起躺着。等到稍稍回暖,感觉略像个人而非是块僵硬的石头,才睁眼。  床畔依然是神色焦急的赵灼。他依然握着我手,在试图给我支撑与温暖。  他大约是又守了很久。  见我醒转,赵灼目光微亮,却不敢靠太近,只轻声问:“先生,醒了,对吗?方才你睡着时一直皱眉低喊,似不安稳,下面的人就把我叫回来了。但你好不容易睡个整觉,我也不敢搅扰……可是,梦到什么不好的东西?”  我想开口应他,喉咙却又干又涩。半晌,我才应出:“……嗯,噩梦罢了。”  “梦里很难受,对不对?”赵灼竭力压抑着气息,声音才平静,“如若……你愿意,可以给我讲讲。我会陪着你的。”  我艰难挪动神思,略想了想,问:“陛下……能告诉我,近日苏敛情形如何么?”  赵灼目光闪了闪,垂下道:“照你安排,为苏敛哥封了国公。但听说,他近日整日流连酒肆,很少归家。遑论……赐婚。”  我定定凝着他,有些想叹气。只是肺腑沉重,叹不出来。  赵灼道:“可需要我去劝劝他?”  我轻声:“随他去吧。他也有些家资,今后,买一百年的酒都不成问题。喝个烂醉也好。”  “先生,你还没与我说,那梦……”  赵灼翕动嘴唇,似还想再问,我的胸口腹下,却蓦地袭来一阵剧烈紧痛,翻搅奔涌。  这次我都来不及偏头,刚摸出床沿,那些今日的饭菜残渣就已涌上喉管,随着胃腹痉挛,尽数呕落在榻前的踏板上。  已经十几天没犯过这个毛病,赵灼果然也有惊住,急起来抚我后背。  只是那残渣吐尽,却丝毫没有缓解,眼冒金星,胃里还在翻搅。  我攥着衣被,整个人弓得剧抖,喉间闷碎的声音往上泛,一股又一股甜沫子涌入口腔。  很快我就看见,那些从自己口中流下来、落到地面上的,已不再是膳食的饭渣。  是一滩一滩的深红色,飘着粉沫,浓稠,温热。  赵灼好像还在我耳边呼唤,不过这次,我又听不清了。  这日之后,我身上刚有的一切好转,一宿之间,尽都倒退回了原状。无法进食,浑身剧痛,耳鸣严重,无法起身,等等。任赵灼如何仔细地陪伴,都没再有任何效用。  真的什么都失效了。  七日后的晚上,我又爆发了一次心魔。但这回,我没能提前将赵灼赶走,也没能说动他,先将我捆起来。  等到爆发时,心魔的黑雾鼓荡胸腔五脏,化作无数亡魂嚎叫萦绕。我又只能去做,上回一样的事,寻求安心。  刀早已被收走,没有刀,我摸到案头,一袖打碎瓷瓶,爬在地上,摸到了最锋利的碎瓷片。  可赵灼猛地扑跪,一把将我抱住了。他让我这手落下,就只能划到他,伤不着我自己。  我撑着半口气道:“陛下,放开。”  赵灼闷在我胸口,五指在我衣后拧死:“不放。”  我说:“放手。您与臣,早已没有这样亲密的关系,您越界了。”  “我死也不放!”他哑声说,“先生病情反复,想自伤,却不忍伤害到我。那我搂着你,不就是防着你自伤的解法吗?”  “将臣捆起来,或者干脆……杀掉,也是防臣自伤的解法。”  赵灼身上一僵,猛地将我脖颈圈紧,嗓音颤抖:“我知道,先生现在……很难受,但不要说胡话,也别急着寻短见。你只是突发变故,因而病了,我们慢慢治,我陪着你,十年二十年,总能恢复的。”  他乱七八糟地将我缠着:“哪怕永远都好不了,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  赵灼这一抱,的确让我渐渐卸了力。我抬不起捏住碎瓷片的手,垂到地上。  他想救我。我知道他这几日,一直在救我。假装开心,假装俏皮,假装他正常的生活还在继续。这是对的,郁症相关的医籍我早年就认真翻看过,唯有他好好的,才可能带着我,从泥潭里走出来。  可他不晓得,我陷进的不是泥潭,而是我一路走来,身上洗不干净的血。  我这个人,应该去十八层地狱,而非回到人间。  “陛下,”我将手,搁上他的脑后,轻轻捂着,“臣不是在开玩笑。”  我说:“陛下知道,臣受下了一些修为,不仅让身体恢复了康健,还能携着少许法力。可陛下不晓,得到这仙力与修为的……一体两面,便是更易陷入疯魔。”  我说:“一旦爆发,就是凡力所不能及。抑症可以恢复,然心魔,人间没有任何医术,可以疗愈。所以臣已经……彻底是个废人了。”  我一口气说这些话,费不少气力。额角突突直跳,嘶鸣、啸响,让我去死的血淋淋的呼唤,尽都在耳边放大许多。  我一时耐不住头脑炸疼,闭目再睁眼,现在,连四周都在视野中被扭曲。我跪坐在血水中央,身体一侧,是满是白骨的沙海;另一侧,又是林中无数未及掩盖的坑墓。  一个小童骑着骨头架搭作的耕牛,吟唱着古歌童谣,在远处的枯木边,慢慢走过。  他唱着,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唱给我听。  “臣变成今日模样……是臣自己造成,自己的报应。”  赵灼抓紧我,靠在我肩前,身子在抖,依然不肯放。  我望着远处骨牛上的小童,艰难启动齿关:“臣这一生害人无数,罪孽深重。历代弄权奸佞的结局,李斯腰斩,卫相车裂,臣的一辈子,也还差这一遭……才算完满。”我望得出神,轻轻说着,“罪臣因心魔阻碍,无法自尽以谢天下,请陛下割爱,为天下计,处死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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