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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灼急道:“这怎么行!昨日太医才讲,安神宁心的补药你得用上一个月。你虽已无病症,可任谁都瞧得出郁结极盛,你,此刻回去,苏敛哥又不在,谁照顾你呢?” 我连日暮沉沉的,今时快临到头,却反觉十分放松,也能多笑一笑:“臣府里是没有家丁么?当然不缺人照顾。至于安神药,陛下您看,臣现在很好,不需要再喝了。” 赵灼坚持:“可我觉得……” 他的难缠,我下仙山后算是领教了个透。便扯谎:“臣前日传信,假意要与湘秦村那边谈谈,说本该尽杀,但可以放过无辜者。他们信了,答应明早到村外谈。于是这么稳住了他们,今晚提前行动,便可更无伤地围杀。这是群亡命之徒,又属于臣的私仇,本不当借公家之力解决。毕竟每一名影卫与禁军,都是人生父母养的。” “今晚,臣打算去主持。臣要亲眼看见,血债血偿。” 这样的说法果然有效,赵灼渐渐松了眉头,握过我手,眉目弯起:“原来是这样。对,先生是该亲手为郡主报仇。拿下之后,苏敛哥也能回来顾着你了。”反应过来,他指尖渐松,“然后,你确实……也不必再住我这了。” 我抬袖拱手道:“那陛下,臣先回。臣尚需时间,做些准备。” 赵灼恍了一恍,眼角含着亮色:“不如,我派人送先生回去。我现在让去给先生准备马车。” 我道:“臣有,不劳陛下挂心。您尚有政务待处理,臣即刻就走,也不打扰陛下。” 他还欲说什么,我轻轻一拦:“陛下,止步吧。您与臣多言无益,臣须得离开了。” 越是纠缠,越容易不舍。将来,他也越容易将我最后每句话,都当做仅剩的回忆来咀嚼。一日一日下来,也就成了寻夜。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反而轻飘飘地,我自此凭空消失,就不会有那么难以磨灭的印象。 只是,赵灼手指依旧倔强地勾住我衣袖。粗麻的孝服不像绸缎,很好抓,他不放,我也就没法扯开。 我只得道:“好。臣便再回陛下一句话。仅仅一句,没有多的。” 赵灼凝眉,一番为难,才开口:“先生,不知能否给我一个……那件事的机会。若你肯给,我再,再慢慢去求苏敛哥一个恩善。我……真没关系的。” 我有些发懵,起初没太明白那件事是个什么。待整句听完,反应一会儿,结合上下,汇集总结,福至心灵,恍然大悟,我才明白过来。 我沉声道:“陛下再提此事,臣与陛下,就连师生都做不成了。” 赵灼倏地一震,神色惊惶。 “陛下曾与臣形同伉俪,却也曾为与臣相争,故意纳妃。虽是旧事,但陛下莫要推己及人。这种行径,臣绝不会接受。” 赵灼很是一愣:“纳妃?” 我有些无言。他竟已记不得。 我定定瞅着他:“算是从前您与臣龃龉的一件小事。和其他比起来,都不算什么。可也确实发生过。” 赵灼慌神道:“我想起了。先、先生教导得是,我错了。这个不好,我重新想一个问题……” 我垂目说:“臣只愿回答一句,您已经用了。陛下,还请松手。” 我这话说得极重,他微微颤抖,在我注视之下,还是松开了我的衣袖。 但此刻,不想径直甩身而去的,又变成了我。即使真会当断难断,有些事,我也须得与他说清。 他还会有将来。我毕竟是他的先生。 “陛下,自觉心悦于臣,放不下臣,想方设法仍想博得臣的欢心,臣可以理解。陛下,也的确拼尽性命为臣做了许多事,大略已抵得了对臣的伤害,臣心中更颇为感激。” 我退一步,认认真真道:“但不是说您弥补了,又做小伏低,臣便要接受。” 赵灼仍保持着用那副模样望我的姿态,但眼中泛红,身形也变得僵硬无比。 我叹息:“臣珍视陛下之时,曾呕心沥血,付尽一切,乞望陛下哪怕一次的回首。期间哪怕有过一回,臣都能安慰自己,继续爱惜陛下,君臣伉俪。但陛下,从来都没有给过。” 赵灼心慌意乱地前进一步:“那我,我现在……重新来,一点一点给你,可以吗?” “彼时与此刻,要的东西是不同的。我曾经……真的很爱你,可是,木痕难复,弦断难连,这是孩子也懂得的道理。”我轻轻合目,又睁开,这句话,摒弃了那些拗口的称呼,“阿灼,你我之间,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眼前,赵灼翕开唇齿,还是那样望着我,却说不出话。 “然后,也多谢陛下近日照顾祖母。但……若陛下是有所图谋,才如此为之,今后还是请陛下,和臣的祖母保持一定距离。”我说,“否则,臣担心哪一天,陛下因臣而不快,移恨于她。她不像臣这么多条性命,受得住天子之怒的波折。” “我……知道了。” 我缓步再退,重新与他拉开应有的距离,躬下身去:“臣还有急事,先行告退了。” 道完,我快步往外行去,至门槛处时,忽又恍过来,这大约是我与赵灼此生最后一面。 我回过头。 他这次没有紧跟出来,还是站在原处,立如僵石。见我回首,一身都震了一下,缓缓抬起一手探向前,对着我,不住地颤。 有些歪斜的冕冠垂珠之后,眼底还是那样发红。 之后我也倏而辨不清那份红了。 我今日说了这样重的话,也不知他,能不能好好忘掉我。 总叫他别在我面前落泪,最后一眼了,我自己的视野却微微晃荡,看不分明。 我低下眼帘:“陛下,今后山高路远,您是臣此生,唯一有过的挚爱,要保重。” —— 殿门合拢的那一瞬,赵灼觉得,心腔里有什么东西,也在跟着一起关上。 他站在原地,手还抬在半空中,很久都忘记了放下。冕冠摇摇欲坠,眼前,垂珠还在轻轻晃动,细碎摇响。 可手上的余温早已经散尽。 或者说,本来就没有。 沈世寻容他触碰手指,也不过是在他刚救其回宫后、悉心照顾醒来的那一次。其他时候,都只想重重地摆开他。就如今日。 原来,不是因为心有动摇,在重新喜欢。只不过是任何人易位而处,都应当有的,少许的感激而已。 他居然真的以为……有希望了。觉得沈世寻能在自己身边的日子,很难得,很宝贵,是他表现的大好时机,于是便不停地努力,反复地试探,最终……终于又激怒了他,又连一点点恻隐和感激,都没有了。 过了很久,赵灼才发觉,那只手还伸着。他慢慢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收拢手指,脑海中浮想着,得以勉强握一握沈世寻的手的那个下午。 他又做错了。 每一次,他以为自己终于学会了靠近,其实都是在把沈世寻推得更远。每一次,都是。 心里破了个洞,寒凉的风在里面呼呼刮着,撕碎一层又一层的血肉。他抬手按住心口,想按住那些流失的温热,却还是觉到它们在从指缝间不停地散走,怎么都拦不住。 沈世寻说,彼时与此刻,要的东西是不同的。木痕难复,弦断难连。 阿灼,你我之间,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已经不是第一次拒下他的赎罪,已经明白得不能更明白。 赵灼终于渐渐软了力气,跪坐下去。眼前一片温热湿润,硬生生强忍着,才没让涌出。 过去许多年,他的泪水都是哭给那个人看的,可现在,那个人已经不想再看他哭了。他的眼泪,只会惹人厌烦。 “是我赎得……还不够,对吗?可是……”赵灼呆呆自言自语着,“你不要官位,不要权势,不要我的道歉和赔罪,也不要……我。我还能给什么呢?” 手里,已经什么都翻不出来。 忽然,他头上的冕冠松脱,从发间滑落,重重地落在地上,叮叮铃铃地脆响。 赵灼下意识回头,望向此物,却愣下。 金珠为串,泛着华光,无比奢贵。 他每回上朝盛装,都戴在头上,可这才是第一次,他仔仔细细地看清。 他几乎是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将冕冠拾起,捧在掌心里,又看了一阵。 一眨眼间,他想出来了,眼中亮色滑落,面上却轻轻地笑起。笑声断续,甚至刺耳,像发了疯,像着了魔。 “我知道了!我还有……哈哈……我还有……” 是他自己没有好好清算。他的罪,确实还差很多,没有赎完。 他还有一件,沈世寻呕心沥血帮他拿到的最重要的东西,在自己霸着。是沈世寻替他挣来的。是那个人用命、用血、用一生的安稳替他夺回来,然后递到他手里。 沈世寻其实根本对这件东西没兴趣,他却因此物,生出不该有的算计和猜疑,误会多年,害苦了沈世寻的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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