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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灼眸色晃荡,说不出话。 我停了停,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与您夫妻的,应是将来皇后。她会为您生儿育女,也会做您身边最安心之人。陛下业已及冠,该考虑了。您好不容易,费尽心思、算尽方法才找回来的大玄江山,总不能百年之后,拱手旁人……不是吗?” 赵灼望着我,静静不动,又是很久。 我再道:“另外,沈家子弟,还望陛下酌情任用。陛下身后别无宗室,沈氏势大,当心位高盖主。以上,臣真心进言。” 他垂下眼,手指从帘沿上慢慢滑落,好像已再没有力气攀住。车帘缓缓落下,也将他那张已近苍白的脸一点一点遮住了。 “……我都知道了。” 马车辘辘地驶离,天子仪驾逐渐远去。我在原处,大跪拜送,直至那辆马车拐入暮色深处,彻底消失在了巷口的阴影里。 他这次没有微服,身后那么多人。他还已经握有实权。 可离去的背影,却孤零零的。我说的话这样重,该是伤心了。 我回到饭席,打算将就冷菜将剩下的一半都用了,毕竟都是苏敛亲自掌勺。可拐回来时,却见小碗里盛着半碗刚舀的热饭,新菜正温。 管家道,是苏公子刚做的。他估摸我那边要谈一会,便弄新的。 我问:“那苏敛呢?怎么忽然不见他了。” 管家回道:“方才大人送陛下离开时,苏公子放好新膳,便去那边找大人您了。后来又回来一趟。但此刻……小的也不知在哪。” ……这只怕是听见了许多,我将赵灼堵走时讲的话。 苏敛要避我一避,我定是不可能找得到人影。便打量这桌新膳,寻蛛丝马迹。 碗边多了一个小盏,其中为白液,仿佛是水。我拈起来一闻,却颇为辛辣刺鼻。 并非是水。他十分意味深长地,多给我放了一杯烈酒。 这杯烈酒的意思大概在说,他今晚找我有事。让我注意,别睡太死。 我正找不到一个剖白的机会。 如此,他听到了也好。 入夜后,我便极为规矩,套上内外两层中衣,正襟危睡。未过多久,吱呀一声,房门轻开,果然一个漆黑的身影踩着夜风而来,默默站在了我的床前。 我闻了一闻,道:“找我说事之前,要先喝酒壮胆。这倒是你的头一回。身为影卫,按理来说,本该远离这种东西,时时刻刻保持警觉才对。” 漆黑的身影没有理我,晃了晃,愈发贴近。他一膝跪上我床褥,一只手伸来四处摸索,乱七八糟一阵,终于找到了我的手。 随即扣入,将我此手手腕压过了头顶,攥得严严实实。 我望一眼,腕上使力,却挣不动丝毫。只好说:“喝了酒也不能这样。说事便说事,放放吧。” “沈世寻,”苏敛一字字沉声道,“凡事事不过三的道理,你可明白?我已经警告过三回,但今天是宿仇 苏敛怔愣片刻,声音低哑,并不回头:“……那你讲。讲完,我再去影卫署,今后再也不来了。” 我整了整衣,下了榻,走到他身后不远,低声道:“首先,我想为自己的行为,向你个道歉。苏敛是我的家人,而非下属,家人之间,万事万物应当商量,而非由我一人安排,让你在毫不知情中替我入局。” 他听罢,笑了一声:“做都做了,我能怎么办。推我当幌子,又非扎我一刀,我能为这个揍你一顿不成?” 我看着他为月光所勾勒的身影,将那话在心头匀了又匀,竭力以一个不太伤人的说法,讲出来:“其次,苏敛,我有意斟酌词句,在人前如此引导,却……并非只是为了挡走陛下。也是想看,你会是什么反应。” 苏敛的背影顿时一僵,不动了。 “……因为我觉得,我们以前那样的关系,是不对的。那是在辜负你。” “你我之间,绕来绕去,从不肯讲一句敞亮话。最后这一耽误就是七年。”我迎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苏敛,人的一生,没有几个七年。我与陛下的干系需要理清,与你的,也一样。” 他又是一番粗重的呼吸,身形晃了晃,提一只手去抵着额角,不住地按揉。他身上还有这样重的酒意,也不知现在跟他讲道理,他能不能听明白。 但我确实,已经耽误他太久太久了。无论今后如何,与他说通,能在今日,便不要拖到明日。 苏敛渐渐缓过劲来,目光扫向我:“……敞亮话,那你想怎么谈?” 我问:“方才那般,正是你发自内心想要做的,对么?” 苏敛眼神愣了一愣,一时没能反应。我抬起手腕揉了揉做示意,他才明白过来,我说的是哪般。 我看见他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仿佛恨不能把什么东西捏碎在手心里。 我叹气:“可你也知道,以你我关系,若真如此,终究不好。” 苏敛别开目光:“我们可以再也不提这个。” 我轻轻摇了摇头:“血海深仇,怎能不提。家仇不报,放任仇人活命,已经很错。苏敛,你不要一错再错。” 他深深吸了口长气,竭尽全力沉入肺腑,才开口:“倘若,没有这些‘不好’之处,你我之间什么纠葛都没有,你愿意……答应么?” “没有这种如果,”我轻声答,“我总不能说,当你苏家满门不是我亲手抄斩的,当你苏敛从没有过全族。” 苏敛忽然朝我走近了一步,又一步。月光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落在我脚前。如此,影子在我脚下,而苏敛自己,倒也不像个影子了。 “我似乎从未与你讲清,我在苏家的真正位置。我确是苏家旁系三房的公子,可我小娘身份低微,早早离世,我亦算是半个奴仆,连我的名字,都是要我安守本分。除却最终这场抄家,我其实什么都没得到过。” 我望着他:“但他们终究是你的亲人。” 他苦笑了一声:“是啊。否则,我起初怎会为报仇,混迹到你身边来?” 他抬起眼,亦抬手空悬,好像想要触碰我的脸侧。眼底眸光,那般眷恋。 “可沈世寻,人总是趋利避害的。而我尤其俗不可耐,逐利忘义。我在你身边,已经过惯了。你都说你视我为家人,我自然早已把家……安在这里了。” 我没有话再讲。只能低头,避开这样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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