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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弄走,我自己也抽不出去,十分无奈,只好拱手:“那……多谢仙长了。” “只唯要注意一点,”老仙长着重道,“切记少生执念,以免真气逆行,损伤神智,如不复这般入了魔障。”他又笑了笑,“不过老夫想,沈公子心性超绝,万事皆能看得无比通透,应也不至于。” 我顿首:“在下记住了。” 老仙长离去了,化作一道流光,飞入了西方天际。 细雨依旧,雨气渗进心底,带着山间草木的潮意,将我的目光引向前方,引向山下。那是独属于人间的气息。 我终于可以找到我自己,回家了。 下山的路,我走得很慢。因手中光华正在路上一寸寸缩小,融入我的记忆里。 从我此生初始,诞于淮阳沈家的旁支,到父母因故离世,到为祖母所收养,到拜入慕容扬麾下,又到在那人十四岁那年,误打误撞,遇见了他。 我们的过往,纠缠,反目,携手,一一历现。爱恨痴妄,在这一个时辰内尽数走完。 待到手中空空、将一切看完时,山路已走下大半,而我自己,亦被雨水浇透。 忽然,我听见下方山路传来的声音。 隔着雨幕,断断续续,有人在低声劝说,有人在急切地争辩。 “陛下,您伤还没好,怎么能来爬山!这还下雨呢!” “是啊,您想知道太傅大人的情形,遣奴婢们来看就是了!即便太医今日说您恢复得不错,可以在宫里活动,也不是说您能跑这来啊……” “滚开!”最后,是赵灼,对那两个内侍的声音,几乎是咆哮,“你们上次那么多人,竟没把太傅接下来,还敢再提!真不知道朕养你们干什么吃的!休要拦我,朕今日定要亲自找到他,亲自将人接走!” “哎哎!陛下,慢些,您腿不疼了吗……”话未尽,一声带着水花飞溅的咚响,内侍的声音近乎崩溃,“陛下啊!奴婢就说别跑这么急,这下腿不疼也得疼了……” 我扶了扶额角,绕过一丛被雨打弯的灌木,往前走了几步。 眼前情景,是赵灼刚在石阶边跌了一跤,还偏生正摔的右腿,疼得龇牙咧嘴。拿伞的两个内侍慌忙上前为其遮雨和搀扶,结果被他一怒之下骂开。他非要撑着湿润的石面,自己爬起,像只泥坑里胡乱扑腾的小狐狸。 正是一派乱七八糟。 不过,小狐狸四爪并用攀起身子时,仰头一望,就呆住了。 先不自觉缩了瞳眸、嘴唇发抖,随即腿上原地踉跄,差一点又跌回去。茫然,震惊,小心翼翼……他望着我,神情一番变幻着实很精彩。 总算,他怔怔地唤出声,轻得出奇,像生怕重了,有什么东西,便会碎掉。 “沈……沈世寻……” 我亦轻轻回应:“嗯。陛下,是臣。” 我应了他的这一瞬间,他便什么都顾不上了。又是以四爪并用之势,手忙脚乱地爬了几级台阶,扑过来,飞快地冲到我跟前。 赵灼浑身落汤,气喘吁吁,身上没有一处干净,连头发梢上都沾了泥,偏生眼睛张得极大,眸子几乎在发光。 我看着,便忍不住伸出手去,在他发顶摸了一摸:“臣很好,仙山上的事已了结,寻夜不会再回来。让陛下担心了。” 见他还在迫切地上下打量,我伸一伸手,又伸一伸腿:“您看,一根指头也没有丢。寻夜已疯,被他师尊带回仙门静养,臣再不会遭人劫走。” 赵灼打量一通,总算发现个能很担忧地说我的地方:“……先生,你怎么没带伞?这么久的雨,淋着走下来的吗?” 我摊手:“这也无法。上回,我将山上能找到的伞,都分给陛下的内侍了。” 赵灼赶紧从身后抢一把。于是两个内侍只好抱在另一把伞下,瑟瑟发抖。 他踮着脚,将抢来的伞高高举过头顶,努力往我这边倾:“那快打上!先生身子不好,别受风寒。” 其实我并不觉冷,他自己才像是个快风寒的。然他非要如此把我捧在心里,我也没意见,便颔首感谢。 他分明眸色晃荡,那么激动,开口却努力地压抑着:“哦,抱歉,方才我叫错了。公、公子,我先带你下山,再慢慢来想以后。我……说话算话,您希望自己是谁、希望今后去做什么,都行。” 原是觉得我还失却记忆,才如此仔细。 我轻声答:“臣是沈世寻,大玄的太傅。寻夜最终归还臣的记忆,臣记起了。” 赵灼微微一怔,眼眶便红了。那层莹亮在眼底蓄了许久,终于滑落下来。 “太好了!太好了……” 他满眼含泪的欣喜,上前一步,拉住我的手:“所以,先生还是先生,是愿意与我回宫去的,对吗?我可以带您回去,接风洗尘,对吗?” 我细细感受了一下。同为相牵,掌心相对、五指相扣,与他之间,果是不如与寻夜之间那么排斥。 即使我们的手都是湿漉漉的,牵在一起,仍旧很踏实,很舒服。 我点点头。 赵灼更加高兴,一把抹开了泪,雀跃地牵着我往下走,开心地继续说着:“嗯嗯,我想好了,要为先生设宴,召见群臣,把所有人都请来!然后,然后我得多给先生封赏一些,王爵侯爵,加九锡,都是不过分的!还有您的祖母,她很想您,我们也要去沈家看看她……” “这不够,我还得为先生准备很多惊喜。其实已经有一些惊喜,沈家的人,我都有用起来,但还须做更多,讨先生的喜欢……” 眼前人翻来覆去地喋喋不休,像离别了三生三世都未曾见过我,满腹里,尽是说不完的话。 一晃,的确像是三生三世了。 我随着他,踏下两级石阶。 只是又一晃之间,他回首时,我却仿佛看见了另一副面孔。 依然是他。可那个他,形容扭曲,字字恶毒,满眼都是血,满眼都是恨。 是我刚刚才读回来的记忆。 “这几根簪子太钝,最长的这支,我磨了一个多时辰,也没能削成一把刀。” “很疼吗?” “没事的,沈太傅。等你死了,就不疼了。” 我心中一震,猛地松开了他的手。 回避 赵灼的喋喋不休没停,他下意识往回摸索着,仍想找到我。但待与我指尖相碰、我还是收了手指后,他止住话语,怔怔地望回来了。 就那样怯生生地把我望着,眼里含着未碎的星。在小心翼翼祈求着什么,又不是很敢开口。 一如当年初见时,那么苍白,无助,而不知所措。 但,即便是在最纯真年纪时的这双瞳眸,即便是这样无害的眼神,当年,在根本上,都是为了算计的。 我所以为的他毫无保留的喜欢,在那许多倾心交付的年月里,从来不曾有过。 我别开目光,胡乱扯出个由头:“抱歉,陛下,臣是觉得……二人共用一伞,陛下走在前面,且身量矮些,不太方便。” 赵灼眨了眨眼,又踮直了脚,竭力再举高:“没有,我并未觉得不方便,我都是紧着先生,替您挡了。” 我一时未应,他的声音带着急切的诚恳,像在努力证明:“也不用担心我腿!踮一踮而已,腿早就好全,平日没有影响的。” 我道:“但,陛下举得再高,伞沿还是会勾着臣的头发;解释得再多,太医的原话,也是陛下您,只应当待在宫里走走,而非跑来爬山,劳累自己。” 赵灼微微愣下。 我道:“或许,臣此刻于陛下伞下遮雨,本身便不适合。” 赵灼略想一想,转到我身后:“那我走后面?似乎这样高度刚刚好,不踮脚,举着也不累。可以吗?” 他说话时,手指轻轻碰到我后肩。这已是非常仔细的、生怕有半分冒犯的动作,我却还是下意识偏过身,微微躲闪,去避开这一点点的触碰。 记忆中,不知多少次的伤痛,都是来自这个方向。惧怕,心寒,也都已经烙在骨子里。 我说:“伞面太小,还是陛下自己遮自己的吧。臣身子尚安,并不觉寒。” 赵灼却如刺起毛一般:“那怎么行!” 他径直冲到前边,将那两位倒霉内侍手中唯一一柄伞一抢,转身塞到我掌心里,理所当然道:“我上山太急,没备多的,先生就用这个,他们两个不必管!左右他们上次都抢过先生的了!” 于是抱在一起的二人越发瑟瑟发抖,且还渐渐落汤。 我无奈:“唉,陛下……” 此方正因分伞之事头疼,余光一瞥,我忽然看见下方石阶不远处,正默立着个黑衣劲装的身影。他大半身都藏在枝叶后,几乎融进了暮色和雨雾里,又是这样一身衣服,着实不起眼。可我偏偏看到了。 也或许,正因我希望能找到一些旁人,所以,即便他藏得那么小心,藏成一片影子,我也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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