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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脚步声,他一边用木勺在锅里慢慢搅着,一边头也不回地嚷嚷:“回来刚好,一会儿就能吃了。” 正准备尝尝咸淡,赵之远就听见“砰”的一声闷响。 李镇山将袋子重重地摔在了厨房的地上。 袋子落地时扬起尘土,在午后的日光里浮了好一阵才渐渐散去。 他蹲下身,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像是把攒了一路的气力都吐了出来。 赵之远扭过头,刚想问怎么了,就瞧见地上的袋子解开了口,露出了里面的粳米。 白花花的米粒从袋口探出来,一粒都没少。 这些日子秋晒已经过去了,日头连着晒了好些天,每家每户的粟米都干透了,只等着入粮仓。 今儿一早,他特地嘱咐李镇山先别去地里开荒,背着粳米出门,去问问有哪家有需要换的。 可看到李镇山将这些粳米原封不动地搬了回来,赵之远不禁面露难色:“怎么了这是?几个意思啊?不是让你去换粮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解,还掺着一点不耐烦。 李镇山蹲在地上,把袋子重新系上。 他的手指在麻绳上绕了两圈,动作慢吞吞的,像是连系个绳子都费尽了力气。 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嘴唇动了动才说:“他们不换。说都有手有脚的,不想占了咱家的便宜。” 说完这话,他又低下了头,盯着地上的袋子。 赵之远闻言放下手里的木勺,勺柄磕在灶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不重,却透着一股恼意。 低头看了看无精打采的李镇山,那人蹲在地上,肩膀耷拉着,跟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只得劝慰上一句。 “没事儿。等晌午过了,你再跑一趟吧。” 他就不明白了,这好处还送不出去了? 粳米换粟米,一比二的价,这事儿放在哪儿都是他吃亏,怎么反倒没人要? 要是不换这粳米,这人情怎么给出去呢? 两个人坐在凳子上,刚举起端着野菜羹的手,碗里绿糊糊的,几片野菜叶子浮在汤面上。 赵之远忽然想起什么,手滞了一下,碗停在半空中。 “周哥家你去了吗?你当时不是说他答应跟咱换种子的吗?” “去了。” 李镇山吹了吹碗里的野菜羹,嘴唇贴着碗沿,汤面被吹出一圈圈细纹。 他的眉头微微拢起,“他说种子的事是他阿娘提的,要是收了咱的粳米,估计得被老人骂死。” “什么意思?周哥他阿娘为啥这样说啊?”赵之远有些不明白,怎么收了粳米,老人家还不愿意了? 周哥家什么情况他也清楚,除去在城里做工的大儿子,家里一共四口人——周哥、周哥媳妇儿、阿肆,还有周哥的阿娘。 周哥的阿娘长期卧床,别说赵之远了,连李镇山都没见过几面。这么一个连门都出不了的老人,怎么想着给他俩的地留种子了? 见赵之远不明白,李镇山放下举到嘴边的碗,碗底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 “刘婶,就是周哥他娘,腿脚不好,一到冬天就疼,跟要了命似的。”他顿了顿,“正愁不知道怎么熬过这个冬天呢,现如今他家正修着炕呢。” “这样啊。” 听李镇山这么说,赵之远心里也就清楚了。 这火炕要是建好了,刘婶这个冬天也就好过多了。腿脚不好的人最怕寒气,往年冬天怕是咬着牙硬扛过来的。 也就难怪对方张罗着要给李镇山留种子了,合着是报恩来的。 他端起碗,抿了一小口野菜羹,味寡淡得很。 “那其他家呢?就没一个肯换的吗?” 他又问,端着碗的手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碗沿。 李镇山摇了摇头,幅度不大,却很确定:“我也问了当时在周哥家修炕的几个人,他们都不换。” 他想起那些人摆手的模样,有的笑着摇头,有的直接把他往外推,嘴里说着“拿回去拿回去”。 “要不过会儿你再跑几家呗?”赵之远喝了一口野菜羹,觉得实在寡淡,便少了些胃口。 他心里头有些不明白,这互惠互利的事,怎么就没人肯办呢? “别过会儿了。”李镇山几口喝完了手中的野菜羹,碗底朝天,搁在凳子上。他利索地站起身来,“我现在就再跑几家。我就不信了,这粳米还没人要了。” 他刚想走,低头看了看空碗,又看了看锅边还没洗的碗筷,脚步顿住了,“锅碗你别动,我回来收拾。” 本来就没打算动的赵之远点了点头,坐在凳子上没挪窝。 他瞧着厨房里那袋子粳米,米袋子蹲在墙角,被午后的日光照得半明半暗,心里想着这算什么事,想帮人还帮不成了。 没成想的是,李镇山前脚刚出院子,后脚保长李延年就过来了。 “赵先生。” 李延年站在院子门口,朝里屋的方向嚷嚷着。直到看见赵之远从屋里出来,他这才不再出声,抬脚迈进了院子。 “李叔,你咋来了?”瞧见是保长来了,赵之远一边说着一边将对方迎了进来。 李延年进了院子,四下看了看。 见院子收拾得齐齐整整,该有的也都有了。他眼角漾开几分笑意,语气里带着了几分欣慰,点了点头:“可算有点样子了。” 赵之远陪着笑,就要请对方进屋去坐,伸手指了指屋门的方向。 不料李延年站着不走了,还伸手拦住了他,那只粗糙的手掌轻轻挡在赵之远面前。 “就搁这儿说吧,一会儿我还得去张婶家帮忙修炕呢。”李延年说着又往土坯屋子那边瞧了瞧,门关着,窗户上也糊了新纸,“镇山不在啊?” 赵之远见对方不进屋,赶忙把凳子搬了过来:“我让他换粟米去了。” “哎呦,这不是巧了吗?”李延年一拍大腿,坐在了凳子上,瞧着赵之远那一副不知所以的样子,赶忙继续道,“我来就是因为这个事儿。你别让镇山到处跑了。” “咋了?”赵之远听对方这么说,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李延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了:“今儿我搁张婶家帮着修炕呢,有好几个村里人都来找我,说是李镇山要跟他们换粟米,按照一比二的价格。都让他们给拒了,托我跟镇山说说这事儿,让他别跑了。” 他说到“一比二”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赵之远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为什么呀?” “村里人都晓得你家有粳米。可你瞧见有人张这个嘴了吗?”李延年看着赵之远,目光温和却带着深意,“还不是怕不够。” 李延年又瞧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透过敞开的门,能看见那袋子粳米还搁在地上。 “他们心里都清楚你跟镇山的好意。不少家其实都通了气了,今年收成还算不错,只要粮食够吃就绝不会换。” 赵之远听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深处翻上来,闷闷地压在喉咙里。“李叔,那你不帮忙劝劝?” 他已经让李镇山挨家挨户去换粟米了,无论村里人换不换,这份心意算是到了。 可没人换,过段日子开荒,李镇山还怎么好意思开口叫人来帮忙? 总不能让他一个人一头牛就上了吧?那不是累傻小子吗? “我咋没劝呀?这不就来了吗?”李延年笑了笑,那笑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欣慰,“我前几日挨家挨户都问了收成的事,有几家收成不好。你让镇山去一趟。其实村里人不愿意换,也是这个意思,先紧着这些个不容易的照顾。” 换粟米是这样,修炕其实也是这样。 周哥他阿娘腿脚不好,受不了寒,于是先给周哥家修。张婶家孤儿寡母的,农活重,也紧着他们家先修。 村里的事一向如此,紧着最难的先来。毕竟让一让总没有错,说不好让了这一下,就能保住一条命呢。 赵之远听到这儿也明白了,点了点头,心里那团乱麻总算解开了几分。 “行。等李镇山回来,我跟他说,让他去找您。您带着他去那些人家里跑一趟。等这几家换完了,我再让他挨家挨户问问。” “这几家跑完了,也就算了。其余的你就别问了。” 李延年摆了摆手,手在空中停了停,嘴里叹了口气。 “为啥呀?这能省下不少呢。再说我也不吃亏啊。”赵之远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心。 他很清楚,粳米换粟米,他不仅不会吃亏,还能攒下人情,村里人也得了实惠,明明是两全的事。 李延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田埂的方向。 “赵先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今年你这有粳米,明年呢?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辈子。哪家若是今年没去粮商那儿换粳米,续一续香火情,那么明年就保不齐不是一比三了。愿意换的那几家也是收成欠佳,吃饭都成了问题,这才想着先度过今年再说。其余的,不敢断了粮商那条路。得罪了粮商,往后年景不好的时候,连个开口求人的门路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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