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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叹了口气,摇了摇脑袋,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苦涩:“你说说。你叔要是早些死多好,那年咱村也不至于遭灾了。” 李镇山手中的镰刀停下了。 他听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心里像被人拧了一把。 早些死,早些挖坑。早些挖坑,便早些发现那条暗河。有了水,那年的大旱,或许村里就真的不一样了。 他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苦笑,“瞧您说的。合着遭不遭灾,咱叔都活不成呗。” “瞧婶这张嘴。”张婶愣了愣,随即也笑了出来,那笑容里没有半分避讳,只是被岁月磨得有些发薄,“还是活着好。你叔要是还活着,婶这儿干活也不闷了。” 拿自家丈夫的死逗闷子,倒不是妇人薄情寡义。只是遇着了荒年,人命也就不是命了。 一代代人下来,黄土底下埋了多少这样的尸骨,谁也不清楚。死人再多,地还得种,饭还得吃,日子还得过,田赋还得缴。 就像保长李延年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活人不能被死人拖着。 不是不难过,只是被这世道压得,实在没有空去难过。 李镇山没有再搭话。 他直起腰,将最后一捆庄稼束好搁在脚边,手上的动作比来时慢了许多。 日头还是那轮日头,田垄还是那片田垄,可他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着。 他抬头望了望天边,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那高远的天不再是什么好天气的兆头了。 那是老天爷睁着一双眼,冷冷地看着底下的穷苦人在土里刨食,在土里埋人,笑话他们土里藏着永远用不上的水。 “婶,不吃了。屋里有。” 李镇山婉拒了妇人递过来的干粮,将镰刀往肩上一搭,转身朝田埂上走去。 身后的张婶还在招呼他,可他只是摆了摆手,脚步却没停。 脚下的田埂窄窄的,两旁的庄稼茬子密密麻麻地立着,风从荒坡那边吹过来,把他的衣角掀得猎猎作响。 李镇山就这么迎着风走,脸上的神情谁也看不清。 他并非不愿意留下来一起吃饭,甚至一开始还打算借着吃饭的工夫再聊上几句。 只是瞧见了篮子里只有两块黑黢黢的豆饼和一小块咸菜,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张婶的丈夫死了,一个妇人还要带两个孩子讨生活,自己又怎么忍心吃她一口粮。 当他快走到院子跟前了,一股子刺鼻的焦味从里面飘了出来,他赶忙放快了脚步。 李镇山一推开院门就嚷嚷了起来。 “咱说你小子干啥呢?烧屋子呢?” 等定睛一看,李镇山人都傻了,就瞧见赵之远低着头蹲坐在灶边,那火大得出奇,火星子噼啪作响。 等他走近,就瞧见赵之远抬起了头,那张原本白净的脸上满是被烟熏的黑灰,就连眉毛都被火燎去了半截。 昨天赵之远说让自己回来吃饭,李镇山也没当回事,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还真做上了。 “咱就是说,你昨天说啥来着?我咋不记得你说要炼丹来着啊!”李镇山打趣道。 见对方没有说话,一脸愁容,刚才地里回来的汉子有些架不住了,随手将赵之远脸上的灰擦了擦。 只是擦了两下,赵之远便挥手挡住了,站起身指了指锅大声骂了起来。 “李镇山,你他娘的,你垒的这灶有问题!” 今儿一早,李镇山出门没多久,赵之远就醒了。 昨日的吃食让赵之远总觉得熟悉,细细想来才发觉那一锅饭菜不就是没了酱汁和锅巴的煲仔饭吗? 这思绪一打开,赵之远便想起了前世种种,口腹之欲跟着便涌了上来。 他决定试一试,看能不能做出这么一锅煲仔饭,让李镇山这个乡巴佬也跟着见见世面。 家里只有粳米和咸货,少了煲仔饭的灵魂——酱料。 正当赵之远决定放弃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薛大婶的竹篮。 那是上次薛大婶借他用来装香烛的,一直都忘了归还。 这村里要说富裕,也就保长家要好些,这酱料什么的指不定都有。倒不如借着还竹篮的机会,去瞧瞧。 可就这么两手空空的去了,赵之远觉得不太合适。 想到了李镇山说过粳米换粟米的事,他便回屋取了些粳米装进了竹篮里,但见竹篮还是没有装满,便又咬了咬牙,扔进去一小块腊肉。 一是还了人情,二是想换些酱料和鸡蛋。 见是赵之远来换东西,保长李延年也没拒绝,就让他随着薛大婶进厨房里挑。 可等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李延年却开口叫住了他,“赵先生,别急着走啊。咱爷俩说说话。” 听到李大叔这么说,赵之远便将篮子放到了地上,走到了凳子边上,想着跟保长聊聊天,攀攀交情也好,往后有什么事也能有个照应。 见赵之远坐了下来,李延年露出一脸和善的笑意,“老朽有些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啊?” 赵之远先是一愣。 听对方那口气,像是有什么事求着自己,可现如今自己一穷二白的,能有什么让对方惦记的呢? 他有些好奇,一脸困惑地看向对方,“保长您说,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镇山这小子打小吃了不少苦,性子过于逞强。你们既然住到了一起,老朽还想让你多多照拂一二,若李镇山做的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惹怒了赵先生,还请赵先生不要跟那孩子计较。” 李延年一边说着一边回头往里屋看了看。 赵之远也不做声,只是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自己跟李镇山年纪相仿,凭什么是他去照顾李镇山呢?就因为自己念过书? 赵之远心里有些不悦,他去照顾李镇山,谁又来照顾他呢?果然自己对于李家村来说,终究还是个外乡人。 保长瞧见赵之远一副为难的样子,心里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太过偏颇了,赶忙叹了口气。 “赵先生。刚刚的话可能有些不中听,你别在意。老夫就是担心他哪里得罪了你,让你不舒服。” “行!我知道了!”赵之远摆了摆手,脸上硬生生挤出了个笑脸。 得罪自己怎么了?难不成还能将李镇山赶出去?这保长的话怎么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 李延年见状没再继续说下去了,生怕让赵之远误会,他转头朝里屋招呼了一声。 “孩他娘!你将赵先生的东西拿出来!还给他!” 赵之远一愣,心想对方这是几个意思? 没一会儿,薛大婶便将那些粳米连同腊肉拿了出来。 “孩子,你呀,太客气了!” 薛大婶走了过来,将东西放入了赵之远脚边的竹篮,一脸的歉意。 “老头子不会说话,我搁屋里都听着了。你别多想。我们老两口就是担心你俩处不来,因为点小事闹掰了,将日子过散了。这东西你带回去,你俩这日子才刚起步,正是难的时候。” 赵之远深吸一口气,听了薛大婶的话,想起自己刚来时的那碗腊肉粥,心里这才好受了一些。 “婶。这些东西还是收回去吧。再这样我都不好意思来了!” “瞧你说的。什么叫不好意思来了?”李延年皱了皱眉,“村里面哪家缺什么不都是互相借嘛?都是一个村子的,难免遇到急事,说不定下次我们老两口还得求着你和镇山呢!现在说换,到时候你让我咋开口嘛?” 赵之远闻言愣住了。 他想起来前世了,姥姥带自己回乡时似乎说过那么一句话,村里头的交情就是在这么一借一还中慢慢建立起来的。 “行吧!那就谢谢二老了。以后要是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修炉灶 自打从保长家出来,赵之远就心不在焉,连走错了好几回路,险些一脚踏进别人家院子里。 好不容易到了家,他把竹篮往地上一撂,蹲坐在门槛上,一肚子憋屈不知往哪儿撒。 赵之远承认自己是有些小心眼的。 人家保长两口子未必是那意思,可那番话就是扎在心上的一根刺,拔不出来。 李镇山有人惦记。他呢?自打莫名其妙到了这地方,有谁惦记过他? “烦死了。让着你,谁让着我了?” 他嘟囔着,扶着门框缓缓站起身子,正好看到了不远处的炉灶。 想到一会儿李镇山还得回来吃饭,脸上又浮起一层怨气,“还得我做饭,真是欠了你的。” 慢悠悠出了院子,忙活了半天才抱回一捆枯枝。 赵之远在身上寻摸了会儿,这才想起火折子被他还了回去。只得先从李镇山的屋里拽了些茅草,又回屋拿出了火镰。 来回擦了好几下,赵之远好不容易将火星引到了茅草上,这火虽点着了,却死活引不到树枝上去。 眼瞅着李镇山就要回来了,灶还是凉的,赵之远一急,转身进屋把从张家带来的油灯端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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